随后慢慢地,把那箸菜放回了盘中,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说了几处西北的见闻,说了艮岳新到的石头,说了道箓上一段妙文。渐渐地,他发觉不对了。
女儿在笑,可那笑意只到嘴角,不到眼底。举箸不多,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眉间那层薄尘,越积越厚。
赵佶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女儿。
“福金,你今日进宫来看朕,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瞧着精神不大好?”他放柔了声音,“朕的女儿,有什么烦恼?跟父皇说,父皇给你做主。”
这句话,他说得是真心实意。
赵福金沉默了。
她握着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垂着眼帘,睫毛颤了两颤,眼圈一点点红了。
“父皇,”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排演过千百遍,“女儿想与蔡鞗和离。”
赵佶一愣,放下了筷子。
说实话,这个请求,他并不如何意外。
蔡家倒了。蔡京死了,蔡家把持几十年的江南盐税、漕运,一朝收归朝廷。树倒猢狲散,满京都在看蔡家的笑话,帝姬还嫁在那口枯井里,算怎么一回事。女儿这是要个了断。识大体,也心疼自己。
至于那个局是谁做的,扳倒蔡京,本就是他授意王浩川下的刀。棋是他下的,刀是王浩川递的,爽是爽了,可刀口落在女儿身上,就是夫家一夜倾颓、满京白眼。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多多少少,是亏欠她的。
赵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出三分歉意:
“蔡家的事……朕心里有数。你若实在不愿与他过下去,和离便和离吧。朕准了。但,愉儿怎么办?我们虽然是皇家,但那毕竟是蔡家的子嗣。”
赵福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泪流满面,声音发颤:
“父皇……可不可以,愉儿入蔡氏宗族,但由我来养大?”
赵佶看着女儿,心里那点亏欠又翻上来,几乎没多想:
“好。如果蔡鞗识相,愿意主动让愉儿入皇籍,朕不会亏待他。”
连赵福金自己都没料到,父亲答应得这样痛快。
她怔了半晌,一时感动莫名,起身便要跪下谢恩,被赵佶抬手虚扶住了。她就立在桌边,含着泪,深深一福。
“好了好了,”赵佶重新拿起筷子,兴致又回来了,“吃饭。”
他还亲自给女儿布了一筷子蟹:“秋深了,蟹正肥。……你娘在的时候,最喜欢这个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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