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董家庄真素娥认妹宾 善门假端女降妖
月君神游到青州东郊,遥闻有称呼“素娥娘娘”,其声凄惋清越。寻声去时,
是个妙年女子,向月跪拜,每拜必呼三声,若思慕之至者。月君大为诧异。一想此
女必是寒簧转世,就欲下去安慰他,恐凡眼不能见也,即敛神而返。说与鲍、曼二
师,都道是寒簧无疑。月君道:“他拜时想在望前后,且到来月去罢。”
请问这是谁氏之女?乃山东、河北第一名盗侠、姓董名彦杲之所生也。彦杲力
敌万人,使一枝丈八蛇矛;次弟彦焉,季弟彦暠,皆精武艺,人称“三杰”。杲之
子名翥,杲之子名骞,各使方天画戟,端的少年英勇。因此上人又称“董家五虎”。
所居地方即名董家庄。其部下响马了得的八百余人,布散在外,诫约甚严,从
不扰害往来的客商,所打劫的都是贪官污吏之赃私,或馈送朝贵之金珠。文武官员
明知而不敢禁缉。这是为何缘故?只因他蓄有刺客,轻则使人劫库,重则连首级取
去。地方大小贪官反有暗暗与之往来,希冀他宥而不问,可以保全宦橐。然必竟分
牛与之,方得平安离任。弟兄三人所得此种不义之财,一味济困扶危,赈孤恤寡,
江湖上竞有比为宋公明的。
彦杲之女生于七夕,乳名巧姑。百日以内,只是啼哭至三、四岁,总不能言,
动不动哭个不已。且是生得眉清目秀,极好的相貌,父母恐他是哑巴。到七岁上,
口内说出“素娥”二字,余外虽爹妈亦不会叫。百般教导,总似不理九岁上,忽又
添出两字,每每说句“素娥娘娘”,举家不因其故。十三岁上,见了月满就拜,口
口称呼“素娥娘娘”因此家中改称为“呆姑”。
正当三月十五,又在庭中哀呼礼拜。傍有一老妪劝道:“痴孩子,你枉自拜有
三年,那月里素娥谁来睬你?”又一妇人道:“那月里空空的,安得有甚么素娥娘
娘?只好拜杀罢了。”只见半空中现身道:“素娥娘如在此!怜你诚心,特来度你。”
那二妪抬头一看,见中间素娥跨着彩鸾,左首一年老道姑,是的师,右手一年小的,
即妙姑也,都是五色云华护着。老妪遂跪下磕头,口称:“求素娥娘娘大发慈悲,
救我女儿则个!”巧姑反立着呆呆的看,月君遂按下云头,董家男男女女都如飞走
来,一齐跪拜。彦杲呼巧儿道:“我儿日夜拜的素娥娘娘,今日感格仙驾来临,因
何到不拜呢?”巧姑只不则声。彦杲又叩首道:“下界凡夫恳请仙驾到草堂上,开
示女儿,也不枉他少时称呼圣号,直到如今哩。”
月君乃下彩鸾,步人中堂,与鲍姑南向,妙姑带斜坐着。
彦杲夫妻率领巧姑跪下。月君道:“你既思慕真诚,为何见了我反无一语?”
巧姑双眼注视,总不回答。彦杲道:“怕是想疯了。求素娥娘娘救他。”月君向鲍
姑道:“此儿已昧本来,性根中惟有‘素娥’二字,必须得云英仙子的玄霜,方可
开豁智慧。烦师太太走一遭。”鲍姑说向众人道:“太阴娘娘要救你女儿,我到瑶
池取灵丹去来。”众皆叩首。遂乘云而逝。彦杲道:“太阴娘娘乃天上金仙,自不
服凡间烟火。”令摆上果品来,干的鲜的,约计有十余盘。董家妯娌三人各捧一杯
茶,齐齐跪来送上。妙姑接了,月君呷一口道:“此武夷佳品,待我取个闽中鲜荔
枝来,赐给汝等。”董翥便道:“闽中离此数千里,况且这时候尚未结子,大仙耍
我们凡夫哩。”彦杲道:“毋得胡言!
速来跪着。“董骞道:”给一枚尝尝,我便跪一年。“月君道:”且不要跪,
教他小弟兄两人去载个子罢。“就把盘内干荔枝取出核仁来,吹口气,又将杯武夷
茶,用指来虚画个灵符,教他弟兄左手来接,去庭内栽下核仁,将茶作三次浇灌,
口内默念:”太阴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两兄弟欣然依法而行。浇茶方尽,土
上已长出芽来。董翥道:”奇到奇,独是几时才长得大!“说未毕,忽长一尺有余,
众者大惊。霎时间,枝叶布满庭除,竟是一株大树。华葩才发子实早结,看枝上时,
垂着鲜荔枝,累累无数。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头。月君分付尽数摘下。彦杲
等各人动手,摘有三大盘,列在几上。月君与妙姑十来枚,董家眷属各与三、四枚。
分散之后,只剩十一个,月君取一个向空一掷,喝声:”去!“庭中荔枝树早已没
了。
鲍姑忽然飞到。月君起迎,手奉荔枝。鲍姑将玄霜二粒递与月君,道:“云英
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须得上池水,次则武夷峰顶茶。”月君道:“现有武夷茶。”
就把玄霜一粒调和,呼巧姑,令向东方八拜,作三口咽下,且闭目静坐一昧本来,
性根中惟有‘素娥’二字,必须得云英仙子的玄霜,方可开豁智慧。烦师太太走一
遭。“鲍姑说向众人道:”太阴娘娘要救你女儿,我到瑶池取灵丹去来。“众皆叩
首。遂乘云而逝。彦杲道:”太阴娘娘乃天上金仙,自不服凡间烟火。“令摆上果
品来,干的鲜的,约计有十余盘。董家妯娌三人各捧一杯茶,齐齐跪来送上。妙姑
接了,月君呷一口道:”此武夷佳品,待我取个闽中鲜荔枝来,赐给汝等。“董翥
便道:”闽中离此数千里,况且这时候尚未结子,大仙耍我们凡夫哩。“彦杲道:”
毋得胡言!
速来跪着。“董骞道:”给一枚尝尝,我便跪一年。“月君道:”且不要跪,
教他小弟兄两人去载个子罢。“就把盘内干荔枝取出核仁来,吹口气,又将杯武夷
茶,用指来虚画个灵符,教他弟兄左手来接,去庭内栽下核仁,将茶作三次浇灌,
口内默念:”太阴娘娘有旨,火速生芽者!“两兄弟欣然依法而行。浇茶方尽,土
上已长出芽来。董翥道:”奇到奇,独是几时才长得大!“说未毕,忽长一尺有余,
众者大惊。霎时间,枝叶布满庭除,竟是一株大树。华葩才发子实早结,看枝上时,
垂着鲜荔枝,累累无数。那小弟兄急了,先去跪着叩头。月君分付尽数摘下。彦杲
等各人动手,摘有三大盘,列在几上。月君与妙姑十来枚,董家眷属各与三、四枚。
分散之后,只剩十一个,月君取一个向空一掷,喝声:”去!“庭中荔枝树早已没
了。
鲍姑忽然飞到。月君起迎,手奉荔枝。鲍姑将玄霜二粒递与月君,道:“云英
姊妹致候。但服玄霜,须得上池水,次则武夷峰顶茶。”月君道:“现有武夷茶。”
就把玄霜一粒调和,呼巧姑,令向东方八拜,作三口咽下,且闭目静坐一会。鲍姑
问荔枝所从来,月君说了缘故。鲍姑曰:“既如此,我也取个鲜龙眼来以,酬主家。”
众人俱各下拜。鲍姑书符五道。步下中庭。命取一大缸水来,先焚一道投入水内,
又烧两道抛向空中。只听得呼呼风响,从空飞下龙眼树一本,端端正正,插在水缸
之内。随又焚起起灵符二道,一边开花,一边结子,早已成熟即令摘下两血,如前
分散。看那树时,渐渐缩小而没。董家大小个个称呼“活佛”。
妙姑一想:岂可我独无法?乃抓一把瓜子在手,向众人道:“我也寻个闽中的
鲜果来尝尝,何如?”彦杲兄又皆下拜。妙姑在袖中取出好些橄榄,每人各与一枚,
合家都已遍了。噙在口内,觉得扁小而硬,吐出看时,却是一粒瓜子。其在手的,
原是橄榄。董骞道:“这位仙耍我哩!”彦杲跪问月君:“为何变法各异?”鲍姑
道:“我二人所用的都是神通;他用的是法术,就像指石成金,少不得要现本质。”
只见巧姑趋至月君座下,跑着道:“素娥娘娘,我如今才得见你!”泪随言下,放
声大哭。月君、妙姑皆为堕泪。鲍姑道:“你今已寻着旧主,是大喜欢事,事须哭
了。”众人都劝,方才住声。妙姑遂搀起巧姑,坐于肩下。彦杲等拜问缘由,月君
随口念道:我本广寒月殿主,曾赴蟠桃会上来。
南海大士同讲席,西池王母共传杯。
只为金阶参恶宿,遂辞玉殿转凡胎。
而今玄女亲传道,掌握乾坤兵劫灾。
鲍姑宣谕众人道:“妙姑是素英仙子,巧姑是寒簧仙子,皆是月宫侍女。太阴
娘娘下界时,你二人都要相随,未奉上帝敕旨,是以不能同行。素娥娘娘令你二人
去转求天孙织女,止许素英转生。赛簧恋主情深,日夕悲哀思慕,把五炁全消了。
署月殿事飞琼仙子怜你真诚,因此亦令托生相近地方有缘之家,所以特来度汝。
幸夙根尚在,还记得‘素娥娘娘’四字。若是凡人再转,就成个想呆的呆子了。
“巧姑心下了了,遂向月君、鲍姑、妙姑再拜,愿为侍婢。月君道:”你心如此真
切,岂肯当作侍婢?我也认你为妹,你认妙姑为姊,自后仍复名为素英、寒簧罢。
“
彦杲等跪问道:“敢问太阴娘娘,现今仙府何处?”鲍姑道:“在蒲台县。上
界本姓唐,所以降临亦在唐家。”众人齐声道:“这就是处置济南太守的活菩萨了,
那一处不称颂圣号!
寒门何幸,得瞻菩萨金容!“鲍姑道:”太阴娘娘当为中原女主,寒簧生在汝
家,是有缘法,尔等皆在辅佐之数。“彦杲大喜,又禀请道:”我还有个朋友,也
是个大侠,膂力超群,能使六十斤大刀,叫做宾鸿。他的哥子宾雁,广好斋僧,人
称为‘宾善门’。有个女儿,乳名端姑,为妖怪所迷,白日昏沉,到夜苏醒,与妖
怪喜喜欢欢,同衾共枕,如今黄瘦得不堪了。请过多少僧道,不能驱除。求太阴娘
娘大发慈悲,救他一命,就收了宾鸿为部下,也是个赴汤蹈火的。“月君道:”你
须教他弟兄到这边来,方见诚心。“彦杲即令三弟彦杲飞驰而去。
月君随问彦杲:“尔部下有多少人?”答应道:“了得的有百来个,差不多的
也有千余。宾鸿部下又有四、五百。”月君道:“你可分别头目,登记姓名于册籍,
候临期点用。”早见宾雁、宾鸿已到,跪在月君座前,口称“大慈大悲太阴娘娘”,
叩头不已。月君问了妖怪始末情由,道:“今晚就可除他。”即令宾鸿等飞马前导,
月君乘鸾,从空中冉冉而行到了宾雁家里,看他女儿昏昏的,似颠非颠,似醉:醉,
合家都来跪拜求救。月君宣谕道:“尔女骨髓已枯,我有玄霜仙丹一粒付汝,可活
女儿之命。今且藏匿别处,待我降妖。”
月君乃变作端姑形相,坐在卧房。才到黄昏,霎一阵冷风,从窗外透人,一个
白面文人,端端正正站在面前前,叫声:“心肝妹子,为何今夜不在床上安卧?”
就俯身来搂抱。月君乘势一把揪住耳朵,按在地下,左脚踏住脖子,口内吐出青丸,
盘旋欲下。那妖却也通灵,知是神剑,大声哀叫道:“我已修炼八百余年,求饶我
一命,自有报效;处。”现出原形,却是一个马猴。
月君不怕他逃走,就放了他,叫跟人中堂,剑亦飞舞而出。
宾鸿等莫不大骇。月君喝问马猴:“你这孽畜,淫污闺女,合当斩首!”猴精
战兢兢道:“愿伸片言而死。小畜雄雌两个,在峨嵋山修道。母猴出林游戏,为唐
朝天使高力:所获,献于明皇。贵妃娘娘甚加怜爱,以碧玉环系其项下。后安禄山
反乱,母猴逃匿慈恩寺,皈依老僧数年,忽然去了。至代宗时,有个官员孙恪,赴
任岭南,同夫人过峡山寺,适见老僧亦在寺中,遂将手指上玉环一枚奉献,稽首云
:”我思故侣,今当永逝。‘长啸一声,腾身林杪,倏尔不见。那猴各处云游,来
寻小畜,竟不能遇。至元末,悒郁而死。今端姑乃我猴妻转世,夙有姻缘,是以来
做夫妇。不然,鬼神亦不容也。“月君见所供的话,史传及志都有其事或是前因,
亦未可定。又诘问道:”夫妇当加恩爱,何故迷他至死?“猴精道:”小畜原欲摄
其魂魄归山,永作伴侣。今遇金仙,想已数尽于此。“月君又喝问:”孽畜!
尔窟穴在何处?“猴精答道:”在太白山盘槐洞。“月君向要寻个洞府,遂喝
道:”尔必有羽党!姑饶尔命,速为前导,我要到这洞中去。“那猴精一个筋斗跳
上半空,月君分付宾家:”可将米升许,喂我鸾鸟。“然后驾云。见猴儿去得远了,
轻轻一纵赶上。猴精已到洞前,道是走脱了,抬头看时,月君却在他顶上,猴精便
一溜人洞。
原来这洞在石壁半腰,进洞去就落下二、三丈。洞口一株大盘槐,那曲曲折折、
盘盘旋旋的枝干,正挡在洞门口,从来无人可进的。月君运神光往里一照,见有许
多猴子,磨拳弄掌,像个要拿人的。月君道:“这孽畜到了家门口,大起来了,到
在那里暗算我哩。且显个神通与他看。”遂到峰顶上,将身往下一坐,石势割然分
开,直到洞底、正当拐弯曲折之处。那些猴儿见洞顶开了个大窟,惊得呆了。老猴、
小猴三四十,罗列跪下。月君道:“我饶了你这孽畜,到怀着歹心,这次饶不得了!”
猴精抵死强赖道:“小畜正要率领儿孙出洞口来跪接,并无他意。”月君喝道:
“你始而急纵筋斗,并不为我向导,是有脱逃之心;既而急溜人洞,安排众猴,是
有坑陷之心。《春秋》诛心,罪当斩首!”就取腰间鸾带抛去。但见老猴遍身缠缚
了,一刻紧一刻,一刻痛一刻,熬受不起,哀呼:“菩萨饶命!”众猴皆环列跪求。
月君道:“我今要鞭这老猴,你们肯动手么?”
众猴齐声:“愿动手。”遂令到洞外,折取大柳条数根,叱示马猴道:“姑不
用诛心之律,只就现在脱逃,也该重鞭一百!”十多个猴儿替换行刑,打得两腿鲜
血淋漓,浑身绳束直切至骨。
猴精痛哭道:“小畜今已不得活了!若菩萨肯发慈悲,把我算做文殊的象,普
贤的狮子,二郎神的狗,玄帝祖师的龟蛇,收留小畜,皈依座下,悉听指使,且得
正果,此恩万劫难忘。”
月君道“畜生才有些真心了。”将手一指,绳带脱下。猴精遍身骨节,酸痛难
忍,只得匍匐向前,叩首跪着。月君与之摩顶受记,赐名“马灵”。分付道:“自
后果能志心皈礼,只在洞中修行,不几时便来超拔汝等!”遂飞出洞门,马灵率群
猴俯伏叩送。
月君一直竟到宾家,见彩鸾尚在啄粟。看官,你道鸾应爱吃粟么?因是大雄鸡
变的,所以喂之米粒,就是天书第七卷“变化有情之物”妙法也。宾雁家中男女拜
问猴精下落,月君道:“我已锁在洞内。”宾鸿又跪献白金一千,以表微敬。月君
道:“我岂受谢的?闻得尔能使大刀,可教演徒众百人,皆精此艺,别有用处,这
就算你报效了。”宾鸿道:“不难,二百也有。”
月君随御鸾鸟,雍雍而去。时曼师亦已到在董家庄,就与鲍师、素英、寒簧出
迎,众皆跪接。月君道:“曼师来得正好!烦请教寒簧法术,并留素英在此为伴。”
又谕董彦杲:“妆可令部下各习尔等武艺,务须兵将一律。”彦杲等领命。
月君遂同鲍师回至家下,与老梅婢等略说大概。柳烟儿道:“这样灵猴,可以
放在玄女道院管门。唐诗云‘解语老猿开晓户。’”老梅道:“院中也有端姑哩!
只好‘白猿长守洞天书’。”
月君道:“是。此洞无人可入,何不把这些金银军器运到洞中,饬令看守?此
小城内大不便也。”鲍师曰:“然。”随令老婢等整顿束缚起来。呼召神兵力士,
从空拣去。月君与鲍姑都到洞中,命众猴逐件安放妥当。那洞尽头处,有个盘大的
穴,透下天光,如井一般,人谓之“风穴”,却不晓得带着弯曲,通于洞口,两头
进风,内极干燥洁净。月君又诫谕马灵几句,随与鲍姥从前日坐裂的窟穴中,飞出
洞顶。移座山峦,压着此窟,然后回去。正是:今日安放着赃官十万金银,他年好
作义士三千兵饷。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小猴变虎邪道侵真 两丝化龙灵雨济旱
青州府太守,姓王名良,廉吏也。严而有惠,士民敬之如神,爱之若父,后升
杭州臬司殉难者。是年二月不雨,至于五月,百谷不能播种。每自祷于天曰:“吏
之罪也,于民何尤?”
其如天不祐善,日旱一日,乃自捐俸银二百,发告示于四门张挂,募术士祷雨。
众百姓皆谓贤侯捐俸,无以养廉,遂共攒凑银六百,当堂禀请王公曰:“事为地方
之事,银亦地方之银,愿毋费我公!”于是益都令亦捐银二百。王公遂添注告示后
面:“不论何人,但能祈得甘霖者,酬以千金,银现贮库。”
东门上就有一美妇人,向前径揭告示。守门人役笑容问曰:“会祈雨么?想是
何仙姑下降了?”众百姓走来围住嚷道:“不是当耍的事,祈得来赏千金,祈不来
要问个罪名哩!”那女子说:“列位听着,我柳非烟,奉蒲台县太阴金仙唐差来送
雨的!”
众人道:“可是济南府显神通的么?”柳烟道:“再有谁呢?”
一人就拉个牲口,请柳烟骑了,大家拥到府门前。
只见南关百姓,喘吁吁的奔来,说:“有一位祈雨法师来了。”众人看时,却
有一个道士,面方而黑,睛大而黄,摇摇摆摆而来。东关百姓道:“雨已有人送到,
不劳祈了!”道士嚷道:“你们这班愚民,该受旱灾!把个雷霆雨泽当做儿戏,岂
不可笑!”众人再要分说,衙内传出道:“太老爷坐二堂了,分付把揭榜的请进去。”
道士大步向前。柳烟默念真言,将身一纵,已先立在王公面前,将告示缴上道:
“蒲台县太阴金仙唐,差小侍妾送雨。”王公道:“雨在何处?”杉烟道:“主母
说随到随有,但恐主事者不肯诚信,所以先遣报闻。”那道士已走上前,打下一恭
道:“贫道从昆仑山来,云游过此,见天时亢旱,愿发慈心,于三日内祈一坛甘雨,
以救生灵。”柳烟道:“太老爷听禀:风云雷雨,在主母掌中,舒则就有,收则便
无,不消顷刻。一切建坛供神,书符作法,总不必用。”道士大声道:“此妖言也!
行雨须奉上帝敕旨,点数也多少不得。泾河龙王与李淳风赌赛,多下了寸许,遂致
老龙头从半空砍下。贫道一日书符写表,一日伏坛上奏,一日龙王受敕行雨。即使
洞宾自来,断不能再速于此!”太守听他说话也觉近理,独是闻得济南异事,人皆
称蒲台有个活菩萨,不由不信。乃出大堂,问众百姓道:“祈雨是地方公事,你们
舆论心服何人?可从公说来。”两行百姓及衙门人等,都齐声说:“愿请蒲台县佛
母。”
王公就令柬房发个官衔帖,差马快去请。柳烟道:“不消公差,待小婢子持帖
去,刻下就到。”王公依允,柬房将帖交与柳烟。
自出衙门,作神行法去了。
道士又禀王公道:“贫道久闻得蒲台有个妖狐,化作妇人,遍传邪教,惑乱庶
民。竟敢白日劫了济南府库,坏了朝廷命官,抢了营伍军器。谋为不轨,其兆已见。
贫道替天行道,禀明太爷,遣召神将擒来,解献京师,以消国家隐祸!太老爷现为
山左方伯,岂不虑及于此?”王公见说出一片理来,心上一想;那姓唐的是个妖邪,
神将必然擒之;若是神仙,谁敢擒他?遂令道士:“速召神将来本府看。”那道士
心怀不善,初时见柳烟将身一纵,先入穿堂,猜他是个狐精,早已暗画灵符,着功
曹去召平素练熟的心将毕天君到来,要当太守前斩之。今见柳烟去了,料他所称主
母,是老狐无疑,正要擒贼先擒王。遂又手画符敕,念动真言,催取速至。只听得
呼呼的一阵风响,毕天君早到。道士躬请现身,天君在云端略露真形,众皆错愕,
王公亦站起来。天君道:“有何法旨?”道士厉声道:“可速斩蒲台县姓唐的妖妇
首级来报!”王公要请活的,天君已是去了,只得由他,遂赐道士旁坐甬道边。
道士正在得意,指手画脚,晓谕众人,忽一朵彩云从空而下,有金甲神喝道:
“雷霆法主太阴君驾到!”王公站起看时,半空中一片三素云,云中有一位素服道
妆,胜似嫦娥,右边就是柳烟,左边又有一位道姑。柳烟道:“神将速取交椅来!”
说未毕,早已有了。月君冉冉而下,向北坐定,问:“何方道士,多大本领,敢遣
毕天君来问我侍女”我已送至煞真人处查勘去了。太守公系廉官,小仙发心送雨,
以救黎民,何以听此贼道阻挠?“王公道:”道家术数玄微,本府不知深浅。各显
个神通,胜的便请祈雨,何如?“道士揎袖向前道:”毋得胡言!
敢吞刀剑么?“月君道:”先吞与我看!“道士大叫:”速取刀剑来!“有一
书吏禀道:”库中向贮一古剑,有百年了。传说是白莲道人之物,而今夜间放出光
来,想该是他比试时候。“王公遂命取来,递与道士。道士握着剑道:”万目看着!
“我不是些小的法术!”遂把剑尖放入口内,一扌爽一扌爽的,只管插入喉去,霎
时间,连剑的把柄都没有了。众人喝一声采道:“也是个真神仙!”月君运动神光
一看,原来是隐形法,那剑仍在手中。月君假意说:“怎么剑盘儿也吞下去了?”
道士厉声道:“不吞剑盘,怎算得神通?”月君道:“不信!”命鲍姑看道士喉中
有剑盘没有。道士大张口道:“请看!”鲍姑乘其不备,劈手将剑掣去,递与月君
道:“剑在此!”众人大哗,说:“是个哄人的假法儿!”月君道:“原来是江湖
上弄戏法的。”
道士嚷道:“你也照样吞个我看。吞得来,就就你不输。”月君用出玄女手段
来,将剑一拗两截,哗哔剥剥屈个粉碎,放在口内,激栗刮喇嚼得细细的,两三口
都吞下丹田去了。众人齐声道:“这才是真正活菩萨!”太守赞一句道:“鸠摩罗
什所不及!”
道士大忿,心下想道:“不用法宝,结果他不得。”腰间解下个小合盘葫芦来,
托在掌中,道:“你既有神通,可知道葫芦内是何物?猜着了算我输!”月君注神
一看,道:“是个小猴儿。”只应声“真个是”,已将葫芦一倾,跳出个枣大的小
猴儿,霍地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竟向月君扑来。月君把手一指,那虎退了数步。吐
出剑黑,在虎身-亡一拂,鲜血冒起,分为两截。
虎已死于阶畔。那时众人吓跑了,重新立住,都说:“道士是妖法,不要睬他!”
道士大呼道:“我法是西方佛祖授的,列位不要谎,看我此刻就求雨来,然后再与
他斗法,有本事不要逃走!”月君说:“孽道!让你先祈雨,祈不来,然后我祈何
如?”
太守道:“此言甚公。本府只以祈得雨的谢他。”
那道士眼热的是一千白物,就把个最恶毒的咒龙法施将出来,喃喃呐呐的,咒
得东洋内大小龙子龙孙、水族灵怪,个个头疼身灼,翻波涌浪的,要向那咒的所在
行雨。时曼陀尼正在半空中遥望,恐有什么神将来助道士的,好预为拦阻。忽见东
海波涛涌沸,像有龙神出来的光景,把云头一纵,直到海面,见老龙在那里说:
“是谁行此恶法害我们哩?”曼尼喝道:“老龙!你想要行雨么?”龙君道:“仙
师何来?不知什么人在那里行咒龙法,如今海水都热起来,如何安得身呢?”曼尼
道:“不妨,我与你解之。”口内吐出一物,如小梅叶,迎风一幌,是柄蒲葵扇,
连扇两扇,诸龙透骨清凉,海水晏然。曼尼说与老龙:“太阴君与道士斗法,连胜
了他。故此咒你要雨哩!”龙君道:“早是仙师降临!若去行雨,上犯天律;若不
行雨,合门咒杀。深感活命之恩!”曼尼就回变了形相,杂在人众中喝道:“那道
士祈不来雨了,请这位活菩萨降下甘霖罢!”众人齐声一和,急得道士心跳神暴,
越念越不灵验了。
鲍姑听得背后是曼尼声音,掉转头来认时,见一衙役说:“是咒龙法。”鲍姑
想:“好变化!连我都瞒过了。”那时,月君已闻得二师言语。只见太守站起来道
:“云华没点,焉得有雨?请教女真人罢!”月君想,三笈天书并无咒龙法,因启
上太守道:“他念咒龙诀,是最恶的邪术,激怒了龙王,山谷皆崩,城池尽陷,此
地都成大壑。所以我把龙神收在掌中。”叫“取碗清水来!”月君手内放出赤白绒
丝,各二寸许,投于水内。道士也走来看,月君大喝:“神将为我缚住妖道,不许
容他逃走!”空中就有金甲神人,将虎筋绦拴道士于碑亭柱上。
太守观看,碗内绒丝,生出两角二睛,金鳞五爪,舒卷盘攫,跃跃欲飞。月君
连碗抛向空中,乌云黑雾,蔽天而起。鲍、曼二师摄取神庙大鼓,半空擂动,骤雨
如倾,狂风欲倒。月君坐在丹墀,无半点雨丝着身,把个道士打得如落汤鸡一般。
那时百姓亦苦无躲处,月君分付神将:“百姓濯了冷雨,恐害伤寒,公衙以内不必
下雨,其外凡属青州地面,务须尽行沾足!”不两个时辰,早已河平池满,行潦亦
有尺许。众百姓都说雨够了,方渐渐止下细点。
月君到台基上,南向坐着,叫柳烟牵过道士来勘问。道士几次念解缚神咒,愈
念愈紧,法术已穷,又羞又忿,哓哓强辩道:“你屈剑吞铁也是遮眼法,赤丝变龙
也是邪术,哄不得我!”
月君道:“诚然!”就口里吐出一九,落在手中,忽地伸长,却就是这口古剑,
递与柳烟,令将道士腰斩。道士慌了,嚷道:“我不曾与你赌斩,为何害我性命?”
月君道:“你有斩罪三:我与你并未见面,就召毕天君来斩我,律当反坐,罪一;
你用幻术变虎来扑我,比照畜物蛊毒杀人律,罪二;又用咒龙法,要陷害青郡生灵,
应照攻陷城池条例,罪三。”道士哑口无言。
王公令门子跪请道:“这贼道固然死有余辜,但天地之大,何物不容?求真人
姑恕之!”王公又缓言道:“本府非为邪道求情,譬之如来不灭魔教,亦慈悲也。”
月君道:“太守公说,焉得不从?但活罪饶不得。”太守叫皂隶取大板来,痛责三
十。道士有熬刑之诀,竟不伤损。月君道:“你系何方孽道,姓甚名谁?
从直供来!一字虚谬,我之神剑无情,照依死虎榜样!“道士只得实说:”我
叫奎真。“向来他自称”奎真人“,今在月君面前,不敢说出”人“字,竟以二字
为名。”原籍燕山。在高丽国学法于胡僧,渡海到此。有眼不识泰山,幸看同道二
字“月君道:”敢说个同道,越不可饶!“道士只得叩头服罪。太守又为请解,月
君始允。道士抱头鼠窜而去。
月君站起向太守道:“小仙亦别过了。”太守急命在库中取千金来。月君笑道
:“是何异于许由不受尧让天下,逃之逆旅,馆人谓其窃冠者耶?”太守道:“系
百姓诚敬之心,不得不为表白耳。”月君与鲍师等皆凌云而起,太守打恭致谢,众
人皆俯估在地,遥见云光东逝。要知道:运会未临,且敛神州戡乱手;邻封有请,
更施中国救灾心。下回便有端的,试请看去。
第十二回 柳烟儿舍身赚鹿怪 唐月君为国扫蝗灾
月君又得了一柄古剑,仍依玄女传授的诀,吞入丹田,用神火炼过九转,吐出
来是道白炁。亦遂通灵变化,略亚于青扆丸。鲍师赞道:“玄女剑丸,亦不过如此!”
忽报有两名公差到来。传进官衔名柬,一是开封府司李胡瀹,一是县尹周尚文。月
君令柳烟问明来由,是要请到开封府去降妖的。遂命柳烟回说:“但要诚心拜礼太
阴元圣天尊,不远千里亦到。原帖璧还。”
而今且叙明妖怪的始末。在河南开封府东关外,向有一座大光明寺,元朝敕建
以居秘法西僧者。至洪武元年,徐魏公下汴梁,僧众逃散,随有一道者占住,自称
梅花万寿真人,前殿塑尊寿星,后殿塑了自己形象,改名万寿仙院。那真人弥月不
食不饿,日食数餐不饱,与人治疾疫、占吉凶,颇有效验。施与斋米衣履,皆无所
受。愚民信之,呼为梅花仙长。往来郡属各州县数年,摄去了几家妇女,因此,人
都学个泄柳,闭门不纳了。不期有新任刑厅胡瀹的女儿,年方及笄,在署内看牡丹
花朵,闻半空有鹤鸣声,抬头一看,那鹤儿盘旋而下,忽一声响,抓去无踪。举家
惊哭,访得也是梅花仙人摄去。因谋之同寅郡丞姚公,名善,为人刚方正直,从升
苏州府知府,起兵勤王殉国者。谓胡刑厅曰:“我辈居官,德不胜妖,实增内疚。
闻蒲台县有个姓唐女人,不知是妖是仙,大有奇术,且肯为人祈晴祷雨,降魔
伏怪。何不令人请来,与梅花道者赌斗?无论两边是妖是仙,且观胜负。胜则令爱
可救,如其不胜,再寻良策。“胡刑厅道:”好固好,只恐隔省窎远,他不肯来。
“姚公道:”蒲台县尹是敝年家,待弟写书恳他转请。“故此周尹也有名柬送来,
而又复书与姚公。大意说唐夫人是仙子临凡,神通莫测,以菩萨心而行豪杰事,有
感必应等语。于是胡瀹夫妇,于每日五更称颂圣号顶礼。
月君差功曹探过两次,然后同鲍、曼二师并带柳烟儿,各乘五彩明霞,于五月
十三日到开封府。正值刑厅从外回署,衙役禀有彩云停住公堂之前。刑厅看时,猛
听得有神人厉声喝道:“太阴圣后娘娘驾临,官吏们速迎接!”那时众吏胥皆俯伏
向空瞻礼,胡刑厅也就跪下,说:“不知仙驾遥临,有失虔候。”
月君按下云头,中堂坐定,问:“何妖作祟,千里邀请?”刑厅虑耳目众多,
因答道:“请仙师驾临内署。”遂大开宅门,月君缓步而入,设位坐下。刑厅夫人
及姬妾妇女多来礼拜。刑厅与夫人侧坐,把梅花真人摄取民间妇人,并自己女儿之
事,细细说了,“而今恳请大法力,斩除此怪,以安黎庶。”月君道:“不难,今
夕即当驱之。”
堂上忽传起鼓来。刑厅急出穿堂,却见姚公青衣小帽立着,吃了一惊。姚公附
耳说了几句。刑厅笑道:“极好。”即令夫人们暂退,放衙役人众进来磕头,姚公
杂于其中。月君-手指道:“汝不是下人品格,丹心凛凛,一腔忠义,为何改装易
服来相戏呢?”姚公尚自支吾,月君命易了衣冠相见。姚公拜服道:“不识仙驾肯
临敝署否?”月君道:“可,汝速返署。”那时月君与鲍、曼二师所坐之椅,离地
三尺,款款行至庭墀,已升有数丈之高,柳烟儿亦站立在空中。姚公换了公服,正
出署迎接,忽抬头见在云端下来,即打恭至地。月君与二师降坐中堂,夫人公子们
都来礼拜献茶。鲍师道:“太阴圣后有谕:汝等一门,将来男子死忠,女子死节,
名显千秋。”指其次子道:“此儿不在其数,可逃向正东方,还有烈烈轰轰的日子。”
姚公愕然拜谢。月君道:“谨记我言,从此不复能见矣。”姚公的夫人小姐都拜留
道:“闻得此妖在院时少,先令人去探看何如?”月君道:“妖若不在,焚其庙宇,
必然来救,就便擒之。”时胡刑厅已在穿堂伺候,见月君等出来,鞠躬而言道:
“恕下官不敢远送。”即同姚郡丞向上三揖。诸仙师已无踪影,早到了万寿仙院。
月君四顾,院内空空的,但有看殿的苍头,便问:“院主何处去了。”答道:
“云里来,雾里去,谁知道他?”月君道:“这是神仙了,可惜我们不能一见。”
苍头道:“到是不见的好。”
月君道:“怎么说呢?”苍头听声音是别处人氏,遂告诉道:“我们院主,当
时人信为仙师,这十年来,都说他善拐女眷,我原不肯信。一日有两个妇女到殿游
玩,亲见他把个后生的抓了,化道白气,不知到何方去了。你们几位女菩萨是异乡
人,不知道利害,若撞他回来,就大没造化哩。我说的好话,快些出去罢。”只听
得一阵风响,梅花仙长已站在院内。见殿上有两个极美的妇女,他就喜欢得了不得,
妆了斯文腔儿,迎将上来。月君大喝:“孽畜,速现原形!”道者定睛看时,一道
青炁,劈面飞至,料是神物,遂翻身跳人云端,掣出腰间狼牙棒,不过尺许,掷来
时,也就有数丈长短,竟与神剑在空中盘旋跳跃的斗将起来。时月君亦已腾身半空,
又吐白炁去斩道人。
道人慌了手脚,收了狼牙棒,化道白光,望西北而遁。月君与二师纵云赶至嵩
山之东,忽无踪影。月君道:“天晚了,明日来寻他巢穴罢。”遂回到殿内。
胡推官正在伺候,便问妖怪逃向何方,曾见他女儿否。曼尼大喝道:“你可晓
得孙行者降妖,怎样千难万难?书生家好没理会。难道妖精把你女儿沿路抛着的?
偌大一座嵩岳,如何片刻就找得着他的洞穴?”胡推官自知失言,喏喏连声,打恭
道:“请到小署安歇,以俟明日。”月君道:“署内不便,就在此间住了。”推官
连忙差人送了晚膳并铺陈到来。月君令柳烟用些,尽行发回。
是夜月色明朗,同坐院内。月君道:“这妖必是个梅花鹿。”
二师道:“是也。他塑着南极老人,是他的主子。”月君道:“他的狼牙棒,
就是他的角炼成的,所以着我神剑不致缺折。”正说间,一声响,把柳烟儿平空擎
去。月君三人疾忙飞起,仍见一道白光,追至嵩山而没,不见有一些妖气。月君道
:“回不得去见人了。”鲍姑道:“沟中失了风哩。”曼尼道:“失风失风,今夜
柳儿倒得了风。”月君笑道:“这个且由他。我们等到天明,分头找寻,不怕他逃
上天去。”
且说那道者抓了柳烟,一直奔人洞内,放在石榻上。柳烟自想:“落在他手,
没法可完节操。我主母是兴王图霸的人,我也要沾些光彩,不若用计降服了他,到
成了功时再作道理。”
乃故做巧笑之容说:“好个洞天,真仙人所居之府。”道者见他喜欢,就来搂
抱。柳烟道:“怎的仙家也要干些勾当呢?”有小令为证:有个佳人,海棠标韵,
飞燕轻盈。乍著霓衣,初持绛节,敛却玄牝。无端落在妖精,更说甚姹女生春。萝
幌烟浓,石床月冷,狼藉花心。
那道者硬与柳烟交媾,总有三头六臂,也是抵不住的。就把那旧日的锁阳、攫
阳、吸阳手段施展出来。无奈道者愈败愈健,愈健愈战。柳烟假作娇声,软迷道者
说:“真是仙长,凡人那有此等精神!”道者回言:“我精神可御百女,若是乏了,
有仙草在此,略吃些儿,精神就复。”柳烟又假哄他道:“我身体虚弱,可也给我
吃些?”道者说:“这是鹿含草,是角鹿吃的,不是母鹿吃的。”柳烟已知的是鹿
精了,又哄说道:“鹿有分别,我与你俱是人,男吃得,女也吃得,有何妨害呢?”
道者说:“我今已吃了,过到你心里去罢。”柳烟道:“我是生死在此的了,且待
安息片刻。你再寻个不好么?”道者道:“我正要问你,你同行的这个美人,为何
竟有神通?”柳烟见已上钩,就赚他道:“你是个仙长,为何不知他是个狐狸精?
我是他拐去伏侍的,活活的守着寡,好不苦哩。”道者一想:“我若得了这个狐精,
平生志愿方足。”随问柳烟:“他有多少神通?”
柳烟道:“就是两把剑,不知是谁传授的,余外别无本事。”又问:“那一个
道姑、一个尼僧,是什么东西?”柳烟道:“这是老狐狸,都没有神通的,只好跟
随使唤。”道者又问:“剑藏在何处,可以取得么?”柳烟道:“你既是仙人,可
能变化?”
道者说:“凭你要变什么。”柳烟道:“这便不难了。你变了我的形相,只说
是逃回去的,那时见机而行,有何取不得?”道者说:“我的福气到了,遇着你个
知心。”柳烟道:“要拿他,该就去。再迟一迟,好不回去哩。”道者说:“是也。”
遂变了柳烟模样,问:“可像么?”柳烟道:“连我也辨不出真假。”
道者就走,柳烟道:“且住,你还不晓得我名字,如何去哄得他?我叫做梅雪,
称他为圣夫人,切记切记。”道者喜得手舞足蹈,说:“拿这狐精来,你做大,他
做小哩。”柳烟要看他洞门,跟随在后,只见道者走到石壁跟前,将身一耸,竟自
去了。
仰面看时,只有碗来大一孔,像是个树心里面,料想逃去不得,且静以待之。
那梅花仙长起在云端,遥见月君三人在前山岩畔,猜是找寻人的,十分得计。
大呼道:“圣夫人,梅雪在此!”月君运动神光一看,像个柳烟,又听得自称梅雪,
心中早已明白,与鲍、曼二师对面迎去,仔细看时,面貌宛然,止有鬓发稍异,走
路差些。月君问:“梅雪,你如何脱了来的?”答道:“那仙长睡熟,我就走了。”
说未完,曼尼喝声:“着!”金绳从空而下,背剪缚祝道者嚷道:“我是梅雪,不
曾受他玷污,怎的拿我缚起来?”月君大喝道:“你这个梅花孽畜,快现原身!”
飞起神剑,只在头上旋舞。那怪道:“饶我性命,送还你真梅雪罢。”
就地一滚,现了原形,是一只梅花大白鹿,顶上只有茸而无角。
忽见山神、土地都来跪着,说道:“怪物恐怕小神等漏风,被他拘禁在洞,今
蒙大法力拿了,才得出来接驾。”月君问山神:“他洞在何处出入?”答道:“妖
怪所占的洞,是太室少室的尾闾,向无门路,只因这株老松枯了,直穿到底,通于
洞府,是他出入的路。”月君道:“本来洞门呢?”山神道:“系上界封的,不敢
擅开。”
月君就叫山神引路,押着鹿怪,竟到少室洞口,将封皮轻轻揭了,步进里面。
但见丹炉药灶,琼榻瑶几,端的仙灵境界,曲曲折折到个最幽密的所在。柳烟在暗
中看得见亮处,即趋向前来跪着道:“得见夫人,死甘心矣。”望石壁上一头撞去。
月君忙止住道:“痴妮子,拿住妖怪,是汝的妙策。若已受其辱,即死亦算不得名
节,切莫短见。”曼师道:“死不值钱,罢休,罢休!”鲍师道:“还有用你处哩。”
柳烟只得遵从了。月君问:“胡推官的女儿在那里?”山神又引至一小洞口,闻内
有哭声。
柳烟人去看时,却有两个女子,都是半死不活的,逐个扶将出来。月君道:
“这是你们夙世的孽,如今得了命哩。”随与鲍姑各脱外衣一件,画道灵符,裹丁
二女,曼师押了鹿怪,作起神风,直吹到万寿观内。
那时官员人民都在院中,忽从天上掷下一个大白鹿来,各吃一惊。曼尼喝道:
“这便是你们崇奉的梅花仙长!”胡推官疾忙躬身,月君早已入殿坐下。鲍姑收了
法衣,两个女儿做一堆儿倒在阶前。胡推官看了看,趋来拜谢。月君道:“那一个
女儿是外方人氏,与汝女患难相识,你同带回去抚养着罢。”推官领命,叫舆夫抬
去不题。月君指着鹿怪道:“神仙洞天,遭你污秽。良家妇女,受你荼毒。多少白
骨冤魂,沉埋于内,罪恶通天,诛有余辜!”飒然神剑齐下,分为四段。那根狼牙
棒,曼师收了。观内观外人众,个个下拜顶礼。月君宣示道:“目今皇上仁慈恭俭,
胜似成、康。奈北地兵戈骚扰,中原屡见凶荒,楚南又起蝗虫,已入豫州境界,将
来禾黍一空。我当大施法力,上为国家,下为尔民,扫此虫灾。”就有几个耆老朗
声答道:“我等小民何福,蒙菩萨慈悲,搭救一方生命。”
姚公闻知,向藩、臬二司道:“目下正虑蝗灾,无法可捕。
彼乃女流,如此爱国爱民,地方官员似应前谢。臬司道:“古称能御灾捍患者,
则祀之。况现在于此,可不谢乎?”遂烦姚郡丞先为通意。曼尼道:“你们官员,
有实心为国为民的,方许进来。皆须自问于心,毋或取咎。”有个贾都司,向着他
们属下说:“我看这几个总是妖精,由这班书呆文官去拜。我们武官是一枪一刀的,
那有个拜女人的哩?他说什么为国为民,我是不为的,偏要去看看!”月君早听见
了,喝令神将:“为我将这狗都司提起来!”众官看时,见都司离地三四丈,直挺
挺的立在空中,两脚与屋檐相齐。姚公心上明白,乃向前婉恳请宥。曼师道:“教
他倒撞下来,看他还会骂人么!”众官在体面上不好看,一齐来求。曼尼道:“像
他这几个狗弁,尽情宰了,方快众心。”那些武官着了急,跪向前来,俱叩响头服
罪。月君就令神将:“将都司按骂人律鞭五十。”各官闻空中鞭毕,都司方得下地,
痛楚异常,伏在地上。曼尼道:“这厮竟不叩谢,教他到天上走走!”于是文武官
弁都簇拥着都司,连连叩首。
月君道:“彼乃无知小人耳,姑恕之。”早有彩云数片,香风一派,起于座下,
三位活神仙驱蝗去也。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邀女主嵩阳悬异对改 男妆洛邑访奇才
蝗虫,天地之所以特生也。以至微之物,而能制生民之命,坏国家之根本,故
曰蝗灾。然而天之降灾,如水旱刀兵疾疫,亦既繁多,又曷借此微虫之力哉?噫,
此正造化之微权,盖有所分别界限于其间者。即以水旱而论,大则连延数十郡,小
亦数十州县,莫不同然。然而赤地千里,一望平湖,善恶同归于劫,此亦天地之不
能赏罚也。若使旱灾止于六七分,则低洼之处尚有薄收;水灾不过七八分,则高阜
之乡亦能稍熟。大约全因地土之坐落,人遂得以侥幸,而非赏罚之平,此又天地之
无所用其机巧也。惟蝗灾则不然,轰然而来,霎然而下,其应受灾者,反掌之间,
田无遗茎,茎无遗穗;其不应受灾者,即在左右前后之间,要亦晏然如故。更有阡
陌相连,一丘两姓、一田二主者,此已化为乌有,彼则不扰其一禾半穗。彰善瘅恶
之意,莫公于蝗虫,亦莫巧于蝗虫,所以造字者“虫”旁加个“皇”字,而蝗虫之
首,亦有一“王”字,言如皇王之用刑,必有罪者而后去之。是故从无能捕蝗之人,
亦无善捕蝗之法,不是怕这个“王”字,其实没奈伺他。此何以故?盖因出自化生,
而有造物之机关在内也。当亢畅之岁,湖河水涸,沙泥之中,多有鱼之遗子。谚云
:“水宽养得鱼活。”既乏清波以涵泳之,则鱼子不复能为鱼,尽变作此物。一鱼
之子已不可计算,而况乎以不可计算之鱼所遗之子?虽如来所云“恒河沙数”,亦
难比喻。又且此虫雌雄交接,一生百子,《诗》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
振振兮。”螽即蝗也。文王有九十九子,故诗人取螽斯以为比。如此,则使竭尽人
力,日杀百千万亿,曾不损九牛之一毛,于是乎冥冥中借此微虫以行其灾数。吴下
相传有刘猛将者,曾因驱蝗而为神,至今祀之。余意或是已成神而驱蝗,若是凡人,
断无此理。即如唐太宗忧心蝗灾,无法可施,乃取清水一盂,生吞一蝗,曰:“宁
食朕之心肺,不可食民之禾苗。”人称为贤君也,而亦何能感格乎?千载而下,晋
俗多作祠祭赛,亦谓其能驱蝗,岂非讹传者耶?而今月君有不可思议之神通,竟欲
拗数而行,即为逆天之道。汲黯持节,矫发仓谷以赈饥民,汉武竟不以为罪,而反
以为功,而况乎皇矣上帝哉。且不知三位金仙是怎样驱蝗的法?试听老夫道来。
在曼师自有柄扇儿,小如初生之杏叶,常含在口,能卷能舒,可大可小,总是
随心变化,前日曾扇过海水,救了龙王的。
原是混沌初分生的仙草,一茎两叶,略分大小,大叶有似乎蕉,小叶有似乎葵。
曼尼姊妹二人,各采一叶,炼成两扇,他的姊姊罗刹女是大叶,所以名芭蕉扇;曼
尼的小叶,叫做蒲葵扇,皆是造化灵异之宝。以之扇山山裂,扇江江竭,扇人便化
作飞灰,何况蝗虫?鲍师则有一面小火镜,名曰“赤乌”,乃是后羿射日时第九个
金乌,闻弦而坠,未曾受伤,道姥取来炼成此镜。镜内一个赤乌,能化千万,凭是
何物,啄成齑粉。若月君已得了上笈天书,不拘何物,信手拈来,便可扫灭,不消
说得的了。
那时正值蝗虫蔽天而来,自西南而渐过东北,下食田禾。
其唼口沓之声,有如翻林猛雨。万姓号哭,惨不可闻。三位金仙直凌青霄,方
大施法力,瞥见嵩山之麓,标起一面红旗,从风招展,上有对联云:天地一男子,
江山半妇人。
月君道:“此中定有奇士,烦二师扫尽蝗虫,相会于嵩山之顶,我要访孔明去
来。”遂带了柳烟,御阵神风,直到那相近山岩之畔,教了柳烟几句话,在他面上
吹口气,变了个俊仆,月君自己变个年少秀士,用个“年家眷弟唐勋”的拜帖,竟
投那人家来。
柳烟向前敲门,内有小童应道:“可是驱蝗虫的女真人?”
月君暗暗称奇。柳烟答道:“我们是苏州府唐相公,特来拜访的。”小童进去
了。只见一人开门出来,衣冠济楚,年约三旬,身体修伟,容颜黑润,一双鬼眼,
灿若刀光,尺二仙髯,飘如燕尾,带笑而迎道:“其潘安乎,抑卫玠乎?”月君道
:“先生其景略乎,抑道冲乎?”此人觉有惊意,恭入小堂,看了名帖,拜罢就坐。
先问月君大表。答道:“小字思安。”遂问:“先生姓氏?”答道:“姓吕,名律,
贱字师贞,道号御阳子。”月君见茅堂上悬个匾,是极大的“正士”两字,遂道:
“学生看先生,却是奇士。”御阳道:“奇而不正,不是奇士;正而不奇,不为正
士。能奇者方能正,能正者乃能奇耳。”月君道:“诚然。
此乃圣贤之一体一用,可惜世人分为两项。“御阳道:”正而至极为圣,奇而
至极则为神。仲尼之道,参天地,赞化育,正莫正于此矣、奇莫奇于此矣。不意千
载之下,泥于宋儒。要知道致中和一语,乃所谓中庸也。故子思之言,始于匹夫匹
妇之所能行,而至于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乃宋儒当作日用平常之理,皆常人所能知
能行,夫岂尽天下之人而皆圣人也哉?故谓常人能入圣人之道则可,谓能尽圣人之
道则不可。此固宋儒肤见,而非伐毛彻髓之学。先君于洪武初年,曾献书阕下,指
摘宋儒之腐,遂被谴谪。弟痛伤五中,常自慨叹。若先君之说不行,则孔子之道不
著,因而缵述先志,著有《诗经六义》、《易经六爻》二书,非敢辟宋儒,聊以阐
圣道也。顾念今古如同黑漆,绝无一隙光明,区区永怀,向谁议论!“月君道:”
异哉,今日良有同心。如来之道,不在戒律:老子之道,不在法术;圣人之道,不
在规矩。宋儒守绳墨,落窠臼,无异胶柱鼓瑟。学生亦有《三教宗旨》一书,异日
请正高明。“御阳愕然。又问:”尊兄今将焉往?“月君道:”闻得济南有个女真
人,叨在同姓,欲往访之。“御阳道:”又奇了!“因指着岩间所竖的旗说:”此
乃为他设的。“月君问:”何谓?“御阻道:”此女当为中原主。弟不便往见,故
激之使来。彼若见旗而不来,则亦是一术女而已。“月君问:”何以知为女主?
“御阳道:”曾为彼卜得坤卦,是以知之。‘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将来中原作
战场也。“随问月君道:”尊兄访之,意欲何为?“答道:”我也卜得一卦,是乾,
‘利见大人’,将以平生抱负售之。“御阳道:”不敢清教,愿闻一二。“月君道
:”天文地理,布阵排兵,奇门遁术,无所不知;制礼作乐,经国安民,移风易俗,
无所不能。“随问御阳:”今燕王起兵二年,将来如何?“御阳道:”朝廷皆曲谨
之臣,能殉节者有,能戡乱者无。今上仁慈,临机不决。燕王英武刚断,加以道衍
为之谋主,在所必胜。“月君道:”如此,先生何不出佐燕王,立功名于竹帛乎?
“御阳道:”尊兄亦何故舍其现在而欲图于未然?“二人抵掌大笑。
月君顾见榻上有诗稿一册,命柳烟取来,揭开一看,多是咏史之作。《咏鲁仲
连》一篇曰:六王皆为仆,一夫独不臣。
岂知三寸舌,能却百万兵。
兴亡系天下,宁独邯郸城。
秦邦屈高风,因之削帝名。
留得宗周朔,萧条东海春。
月君曰:“此即夫子宗周之意。先生盖借仲连之言,以存周朔于万世也。”又
看一篇《咏商山四皓》曰:日月尚可挥,山岳亦易移。
由来妃妾爱,三军莫夺之。
汉祖幸戚姬,遂使更立庶。
一时良与平,束手无半计。
商山采芝流,来与储皇游。
始知隐君子,方能定大谋。
炎鼎遂以安,奇功若无有。
忽乘白云逝,神龙只见首。
月君曰:“此薄轩冕无人,而言隐沦中有异士也。先生出而大展经纶,将必敛
入于虚无,亦如神龙之不露其尾者乎!”
又看《咏留侯》诗云:一击无秦帝,千秋不可踪。
英雄有道气,女子似遗容。
灭楚由黄石,酬韩在赤松。
从来王霸略,所贵得真龙。
月君道:“识得真龙,古来能有几人?如范增之才,荀或彧之智,亦皆终身自
误,先生其谓之何?”这是月君要窥他的意,所以发此问端。御阳应道:“要观其
人之真假,不可以事之邪正定之。如项羽起而伐秦除暴,未尝不可,然至于杀子婴,
烧咸阳,增该去矣;曹操救献帝,迎驾而都之于邺,亦未尝不善,然至于弑伏后,
纳己女,彧应死矣。应死而不即死,应去而不即去,至于不得已而去者仍去,死者
仍死,良由第认其事之可行,不识其人之不可为耳。故君子之于出处,当慎其始。
苟得其主,虽偏安与一统,可以不论,即成败亦并可以不论也。
若留侯之际会,岂易得者哉!“月君拊掌赞道:”卓哉先生之论!
即起范、荀二子于地下,亦应俯首叹服。“
又看《咏武侯》一律云:草庐三顾为时忧,王业嵬然造益州。
二表已经诛篡贼,两朝共许接炎刘。
木牛北走祁山动,石阵东开夔水流。
五丈原前心力尽,可怜少帝不知愁。
月君道:“读此大作,更有请教:如武侯所遇,偏安之主也,而与子房并可日
月争光。若今世,则安得刘先主者其人哉?
今者学生冒昧而行,不但不知女真人之真伪,亦并不知将来行事之臧否。先生
必有了然于胸中者,幸明以示我。“御阳道:”此女上应太阴星,每观乾象,太阳
敛芒。太阴舒焰,其色纯粹,其光华超越。将来举动,必有出类拔萃之奇事,创立
至正至大之宏勋,横霸中原,名震九有,又非割据偏安之比。叨在同心,敢不剖衷
以质?“月君道:”虽然,自古从无托身女主以售抱负者,后世当谓之何?“御阳
笑道:”唯其女主。所以为千古之独奇;唯其托身于女主,而功名亦与日月争光,
尤为千古之至奇。尊兄如未能信,请留榻在舍,一盟寸心,他日协力匡济,何如?
“月君谢道:”尚有一道者同行,亦是异人,今在天妃宫,学生明日与彼同来结义,
不可背之。“因长揖而别。
到山僻所在,复了原形。柳烟问:“此狂生何如?”月君道:“救时才也,将
来我当用之。”遂腾身于空中。遥见曼尼从南阳而回,鲍姑从大名而返,蝗虫扫火
无余矣。曼尼道:“蝗虫原有神将押着,说是奉上帝敕令的,要我同去回旨。我要
把扇儿扇他一扇,就化清风而遁,便宜了他。”鲍姑道:“我正驱蝗时,前有神将,
问:”是何仙师,敢与玉旨相抗?‘我道:“奉太阴元圣法旨,现掌劫数,生杀由
得他哩。’他就领了几个零星蝗虫向北去了。”月君道:“上帝降灾,是劫所当然。
我之救灾,乃佛心所使。即使得罪,庸何伤乎?”那时开封府官员见蝗虫立时歼灭,
与士民公议,将万寿院改为三圣殿,塑各位仙师圣像,春秋祭祀,以答灵贶。这是
后话。
只说月君回至家中,即将自己所置房产,并交与恩哥家掌管。柳烟与老梅婢,
亦令住在道院。曼师仍到董家庄,教素英、寒簧法术。自己同着鲍师往来青齐间,
要寻个创业兴王之地。
正不知何处名山开霸业,几年异士出茅庐。且看下回是否。
第十四回 二金仙九州游戏 诸神女万里逢迎
唐月君看到青州乱山之内有个大谷,形如葫芦,四周围皆层峦削壁,只一径可
入,口外双峰对峙,其势倒压,若欲倾卸者,人都叫做卸石寨,内藏九仙台、水帘
洞诸胜,宽圆约数十里,心甚爱之。鲍师曰:“此地可以立基。但今者名声太震,
运会尚早。且遨游于三山五岳,猝然回来,做一呜惊人的事业,何如?”月君曰:
“旨哉是言。”遂同了鲍姥,半云半雾,乘着月色,自青齐而先下淮阴。
漂母闻知,与露筋娘娘前来请见。月君谓漂母曰:“一饭之恩,人所易为,但
恨无识英雄之俊眼,与施乞丐等耳。”又指露筋而谓鲍师曰:“当日我在瑶台,照
见之子,剥肤之惨,恬然禁受,古今止有其一。”露筋姝答曰:“那时心如寒铁,
竟不知肌肤之糜烂也。”鲍母请:“赠之以诗,慰彼侠母贞姬,何如?”月君欣然
题曰:人间有罗帐,谁敢覆贞娘。
一夜躯完玉,千秋蚊亦香。
右赠露筋妹赤帝山河没,王孙恩怨消。
只留漂母在,终古奠兰椒。
右赠漂母二女灵再拜接受,各请到祠内暂息。
随抵广陵,鲍姑指曰:“此隋帝琼花观也,宜有诗以志之。”
月君口占云:红粉三千翠袖回,竹西歌吹旧亭台。
君王去后琼花死,廿四桥边月自来。
月君又见一座梵刹,规模宏敞,与他寺异,因问鲍师。对曰:“古隋宫也,今
为禅智寺。地占蜀冈,所以愈见崇高。”即按落云头,竟到法堂。一盏香灯,光荧
荧如在碧琉璃界。乃题一律于素壁上云:香刹苍凉灯未昏,蜀冈应有杜鹃魂。
梵声消尽笙歌怨,月色留将粉黛痕。
花鸟至今思帝宅,江山终古识空门。
可怜箫后偷生去,谁向雷塘奠一尊?
题毕,随向金山、焦山游览一番。在宝塔上题七言绝句云:月华西逝浪归东,
夜半云消秋汉空。
一片玻璃无底镜,两峰削翠在其中。
又遍历江畔诸山,始至金陵。鲍师曰:“虎踞龙蟠,王气微矣。”月君曰:
“江气厚而山气薄,所以六朝柔弱,非大一统所都也。”
行次吴门,有上方山太妈与华光二女神来谒。鲍师曰:“汝等已皈南海,何尚
血食人间?且纵尔子贪财好色,淫人妇女,颇为不端。”二神局踖前对曰:“我子
五人,各率神兵,助高皇帝破楚,厥功莫大。故敕谕曰:”江以东子女玉帛,唯君
有之。‘非敢逞其私欲也。“鲍师曰:”岂无狄梁公者其人哉!“挥之使退。遂游
姑胥之西山,见响屧廊空,采香径没。月君笑道:”从来帝王之力,不能庇一爱妃,
岂独夫差。“遂返震泽,题诗于缥缈峰:苍苍七十二芙蓉,开向空波上下同,谁见
仙姝吹铁笛,危峰影里月明中。
月君爱七十二峰之胜,曰:“此天子之大瀛台也。”淹留数日,方适浙东。
入临安,过紫阳洞天,笑曰:“此岂仙客所居耶?”渡江到会稽,看禹穴,登
梅梁殿,谓鲍师曰:“禹王明德,俎豆若此夫!”至山阴,玩兰亭、曲水诸胜,曰
:“悠哉,此右军之遗迹。”然后之台州,登赤城、玉霄、天姥诸峰。又度石梁,
俯瞰洞中,水声泷泷,如雷霆激裂。飞身直下,见一老僧,入定在石床上,傍一小
衲诵《法华经》,人至其前,不睹不闻。遂与鲍师携手而出,口占一绝,以指甲划
于洞口壁上。字迹深入寸许,至今宛如新也。诗云:石如半月跨天台,千仞危溪剑
戟开。
无数雷声喧袜底,一双人影过桥来。
在天台山诸洞天游遍,寻不见桃花古洞。月君笑曰:“倘若刘郎再来,则如之
何?”言未毕,忽一垂鬟小姝,趋而至前曰:“二仙师有请。”乃沿着涧水而行。
行到尽处,则水从洞口喷出。小鬟摘一桃叶,投之于水曰:“请二师登舟。”鲍师
与月君曰:“好相戏!”遂跃入叶之中央。小鬟站在叶尖,呼阵香风,逆流吹上。
进得洞内,二女早出花间,含笑相迎矣。引过小轿,遥见亭台幽邃,别有天地。小
鬟进松露饮与胡麻饭,留再宿始别。二女吟曰:浩劫人无到,桃花岂有因。
天边云共雨,不染洞中春。
月君信口次韵曰:漫说桃花片,曾无仙子因。
瑶台偏有客,来看洞中春。
二女抚掌大笑,导月君与鲍姑至一峭壁,高有万仞,仰见天光,若在井中。二
女曰:“从此出去甚便。”遂各分手。
飞身而出,却在曹娥江畔,已有旌节来迎。鲍师视之,一女神冠履服饰,有似
后妃,乃孝女曹娥也。见了二仙师,即下拜曰:“奉上帝敕封贞孝少君,督察水府
及人间功过。闻太阴君驾临,特斋心敬迓。欲求圣制碑文一章,光耀幽显。”月君
曰:“蔡邕所题在前,恐难续貂,如何?”曹娥固请,月君乃作数韵付之。文曰:
志贯金石,何况潮水;德动天地,何况人鬼!
孝女曹娥,伤如之何!海枯岳碎,寸心不磨。
帝封少君,彰善瘅恶。造化威权,畀尔赏罚。
云旗翕翕,绛节央央。惟诚斯格,降福攸康。
曹娥再拜,送至钱塘方别。
月君迤逦来到桐庐,登严子陵钓台,曰:“千古一高人也。”
题二句于壁间:掉头岂为耽江海,加足何心傲帝王。遂抵金华。上括苍,看石
门瀑布,曰:“青田先生之精灵,其在斯乎?”至于雁荡,谓鲍师曰:“自山左至
此,此山奇奥秀拔,有七十七峰,森然干霄,而皆隐于岩谷之中,外观若无所见。
谢灵运守于兹土,癖好山水,犹且失之,能不为山灵称憾!”又见一峰曰玉甑,顶
平而圆,色润而洁,极为可爱,因摩其顶而题五律一章云:拂衣来雁荡,霞彩碧空
流。
我有孤怀月,高悬万古秋。
悬崖手再撒,削壁迹双留。
歌断思仙曲,因风到十洲。
又历大小龙湫,见飞流而下有三千余尺,曰:“如此奇景,惜在海涯,犹之乎
国士生于僻隅耳!”
遂渡海至闽之武夷山。山有一带削壁,横亘者几十寻,峻险插天,猿犭穴莫能
攀也。月君折竹枝为笔,腾身半空,挥四句于壁上。每字围方尺余,若龙跳天门,
过此者称为仙笔。诗云:削石千寻翠万重,洞门深锁几芙蓉。
山灵自是仙家物,不许凡人住一峰。
题毕,请鲍师亦留一首。鲍姑曰:“仙子之诗,佳者许飞琼与樊夫人,今得月
君而成鼎立。我于斯道未精,岂可贻笑。”
月君曰:“岂有为师者在弟子面前谦逊的理?”鲍姑乃书一绝云:武彝仙翁何
处去?峭壁万丈插空天。
我来策杖明月下,微闻鹤唳出松烟。
月君道:“一气浑成,天然标格,仙家之老杜也。”乃遍寻玉华、仙掌、天柱、
七台诸名胜。俯见九龙滩水,曰:“人秉山川之气以生,此地当出龙阳君。”鲍师
笑曰:“自古有之,于今为盛。”遵海一望,曰:“累累然若黍米者,其海岛诸国
与?”
鲍姑曰:“海包乎地,中国亦海中一大岛也。邹衍谓九州之外复有九州,裨海
之外又有大海。是应指大岛外之海谓之裨海,海中之小岛,谓之九州耳。若至氵项
洞无涯之极处,则已无底,又岂有岛乎?”月君曰:“邹衍之说,胜于管窥者多矣!”
遂御风而飞至厓山。鲍师曰:“宋祚绝于此处,海外僻远,从无凭吊者,宜有
诗以悼之。”月君题曰:厓山犹讲学,中国已无家。
子母为鱼鳖,君臣葬海沙。
事由诛岳始,源岂灭辽差。
辛苦文丞相,戎衣五载赊。
又自琼、雷而达岭南,览祝融之墟,循尉佗之迹,周流五岭,乃憩罗福幽香杳
渺,正梅花欲绽之候。鲍师指一株老梅谓月君曰:“梅花百万株,皆从此株创始,
乃神物也。”月君视之,其形若老龙涌地而出,其根如千百蛟螭,互相纠错;其枝
干多拳曲倒垂,有若攫拿之状;皮肤斑剥,纹如黝漆,半为苔藓所蚀;其柯本脱皮
有三尺许,润洁异常。谓鲍姥曰:“此待我来题诗也。”乃以衣带蘸朱砂,挥一绝
云:露雕红蕊堪为珮,风剪青霞好作裳。
何事千年冰雪操,顿教一夕嫁仙郎。
当晚与鲍姥同坐树下,月君曰:“古来高人逸士,或游五岳,或泛五湖,啸月
吟风,亦仙流也,何必求海上三山哉?”
只见一绝色女子,带着个青鬟,微步而来,向月君与鲍姥敛袂再拜曰:“妾意
太阴娘娘到此,必为我表扬清操,何斯反加瑕玷耶?”月君问:“子非与师雄相会
者与?”曰:“然也。妾乃梅花孕结之精英,妾在则花荣,妾去则花萎,与梅花为
一体,非山妖木怪凭附于物者比也。偶尔步月,邂逅赵郎,同酌花露,令翠羽歌以
侑觞,因此子有仙骨之故:在妾有形无质,岂有男女交合之事耶?可奈世人形之篇
咏,不惟玷妾,实玷梅花,掬西江之水而不能洗者。千百年于兹矣”月君又问:
“子言为梅花之精英,何以吴中玄墓,梅亦甚繁,而独无精也?”对曰:“玄墓之
花,丧其天者也。大抵人以结子之利,故到处种植,略至结子稀疏,或截去老枝而
补接之,甚则并掘其根,另培新者,焉得有英?非若此间千百年无人采折,自然而
全其天者也”鲍师曰:“此至理也。月君可另作一首,为梅花生色,为之子完名,
毋使人致疑于冰雪也。”月君一想,于下两句改数字云:炼出千年冰雪操,不妨月
夜会仙郎。
梅花女子大喜,再拜谢曰:“山中花酿,不堪小酌,倘蒙垂鉴,当令携来。”
言未毕,又一青鬟,携酒一尊,朱盒一枚,冉冉而至。盒中果四品,荔枝、圆榛、
松子,皆新鲜者。鲍师曰:“非其时,何以有此?”曰:“妾于鲜时摘来,剖新篁
而贮之节中,可历年不坏。”月君尝其酒,香而清冽,问:“何所酿?”
曰:“梅花之蕊和松子酿成。”又问:“二青鬟何处得来?”曰:“此千年翠
羽,亦得花之精气者。”
笑谈之顷,不觉斜月东升,花影满衣。坐至将旦,方别了梅花女,宛延而下赣
关。见章、贡二水交流,曰:“此邦女风无节烈。”过滕王阁,曰:“何俗也。”
不登而去。之匡庐,观五老、双剑诸峰,云屏、玉帘诸瀑布,曰:“山虽佳,不免
有和尚气。”俄闻笑声渐近,则大姑、小姑姊妹来迎,邀登小孤山之八卦亭。天光
若翠,月华如霰,万里江涛,横绝南北。大姑吹玉笛,小姑歌以和之,其声清激。
潜蛟跃乎波间,老鹤翔于松杪。歌竟,大姑亦止笛而言曰:“妾家姊妹二山,曰大
孤、小孤,适与彭郎山鼎峙西江。蠢夫谓妾嫁于彭郎,编造俚曲唱于泽畔,良为可
恼。请太阴君一诗,唤醒世人。”月君不辞,援笔题示曰:大姑神女小姑仙,漫说
彭郎旧有缘。
昨夜月中吹玉笛,一声裂碎石彭巅。
忽听得对顾山头,声如霹雳,裂为两半,渔舟客舸皆惊起,从此俚歌遂绝。二
神女大喜,送至黄梅而别。
鲍师与月君沿着江山,至于武昌,登黄鹤楼,度汉口,上晴川阁。曰:“江山
大观也,宜仙翁驭鹤至此乎?”去而循汉皋,见两美人浴于清川,衣履挂于最高松
枝。月君令鹤衔去。
二女羞恚,不能出水,乃相谓曰:“凡夫岂能及此,殆有神人相戏与?”月君
应声曰:“岂曰无之?”二女曰:“妾等裸体,宁能接驾?伏惟太阴君原宥。”月
君曰:“倘是郑交甫,则如之何?”二女曰:“若彼狂童,珮且不能得,况衣履耶?”
月君令鹤衔还,二女忽不见。鲍姑曰:“想着了恼,避人水中矣。”
月君大笑。
抵湘江,遥见神女数十,金支翠旗,引导而来,则湘中二君娥皇、女英也。二
神女亦在其中,前趋稽首曰:“妾等因湘皇以谢罪。”月君曰:“幸二神无介怀。”
湘君邀至水府,觉冷光逼人,清素幽洁,与广寒无异。开云母之屏,设玳瑁之宴。
月君问:“世传湘灵鼓瑟,何也?”湘夫人曰:“有侍女瑟瑟,颇善此技,偶
向波间调轸,为钱起梦中闻之耳。”遂命瑟瑟至前,试鼓一曲。月君曰:“清以婉,
淡而逸,其素女之流亚乎!”
作词一阕以赠之:风肃肃,雨霏霏,瑟瑟调来今古希尘外仙姝神欲动,水中帝
女色俱飞。
湘君曰:“予闻太阴君少时,曾咏湘竹,亦是此调。”月君大惊。鲍师曰:
“幽明一理,天人一致。吟于蒲台,已闻于湘水矣。”湘君曰:“帝南巡而崩,已
百有十岁,予少一岁,子妹少二岁,追至湘川,自沈于此,乃诗家往往加以艳词绮
语,助其笔墨风流,冥司不肯少贷。予姊妹以肇端于屈平之寄托,所以概置勿论。”
月君曰:“风雅狂生,不可一世,我辈犹不加宥而谁宥之?若责之以义,彼亦将神
仙为忌才也。”众神女皆大笑。随辞出水府,湘君等欲送,鲍师固止之。
乃至洞庭湖,见君山如一翠髻,浮于水面,微风不动,皎月初升,恍若水精世
界。月君吟诗曰:蛟龙何处且潜灵,应是沈冥醉未醒。
清镜一规九万顷,中央涌出佛头青。
吟甫毕,狂风卷地,骇浪拍天。月君与鲍师隐于云端,遥见一妙年龙女,引数
个垂鬟,踏浪而来,大叫:“恩师何在?”
鲍姑视之,乃当日以仙艾授于王炜,得入龙宫,医好其女,龙君遂以妻之。是
在粤南之事,今却在洞庭湖中,未知其由。随应曰:“龙女犹能念及我哉?”龙女
曰:“何意数百年不得见恩师之面!”固邀入水府。鲍姑曰:“不如君山顶之佳也。”
于是同蹑山顶。顷刻设席,珍羞充仞,,鲍师问:“何以移居于此?
曰:“分藩于洞庭湖,洞庭君即王郎也。”鲍师:“安在?”
曰:“为射阳君请去看甓社湖蚌珠。”月君问:“看之何意?”
龙女曰:“此珠飞潜灵异,各水府所未有者。”移时宴毕,献月君伽楠天然如
意一枝,献鲍母旃檀天然如意一枝,曰:“物虽细微,出自天工,非人力也。”早
见朱旗丹旆,紫盖黄钺,蔽天而来,巡湖神报洞庭君驾回矣。鲍姥与月君即起告别,
龙女挽留不住,跪送于道左。
爰造衡山。南岳夫人迎至朱阙,延入离光殿,小宴款待。
月君曰:“略去繁文,方是神仙之道。”夫人曰:“荆南蛮浴,大概不能知礼,
妾等亦难出乎其类。”因问月君:“奉敕斩除劫数,何事闲游?”鲍师曰:“所谓
偷得浮生半日闲耳。”各拊掌而笑。又互相议论神道、仙道之分,鲍师曰:“仙属
纯阳,神则纯阴,然乃世间城隍土地之神也。若五岳之神,或亦阴阳各半耶?”夫
人曰:“然。龙亦纯阳,而位居乎阴,故水府之神亦阴阳相半耳。”月君离席,伫
立露台,见回雁一峰,正当殿背,笑谓夫人曰:“言别于此峰可乎?”遂齐飞至峰
顶。熊湘蛮JY溪峒之胜,尽在掌中,月君曰:“观止矣。”
别过夫人,竟适粤西。觉山川毒气,弥弥漫漫,若火蒸者然。月君曰:“冰中
有蚕,雪中有蛆,毒气中乃能生人耶?”
鲍师曰:“蚕生于冰,蛆生于雪,皆为贵物。若人生于毒气中,则贱一等。”
即欲去之。顾见一石峰,明洁如玉,宛如女子之形,眉弯两道,髻绾一窝,素手半
垂,玉指微露,虽画工亦所不及。视其发际,有朱砂篆三字,曰“石丫头。”月君
笑曰:“既系丫头,曷不嫁人?”石应声曰:“烦二仙为我通媒也。”
月君大惊曰:“石言于晋,师旷谓石不能言,盖有凭耳。此殆有凭附者与?”
鲍师曰:“否,乃其自言也。我游粤南时,已久知之。”石朗言曰:“既已久知,
请赠一诗,不杜驾临。”鲍师请月君赠之。月君曰:“我于此有未明,无处落想。
请师太太赠以片言,为彼光宠。”鲍师即题石背云:枉教人唤石丫头,何不芳年便
嫁休?
只为良媒无处觅,甘心独立万千秋。
那石朗声谢曰:近有官宦竟要将我移去,得此诗,可以止其邪念矣。并请落了
款,留个圣迹。鲍姑就添注“西池仙子鲍某题”。月君再视其容,若含笑者然。
遂取路都匀而造云南,曰:“黔为滇之喉吭,尚少一镇以抚之。”迨六诏洞山,
约略历遍,省君谓鲍姑曰:“滇之山,其脉散漫而无灵穴,气则疏浊而不蔚秀,非
产人材处也。”鲍师曰:“万国水皆顺流,唯滇之水则倒行,斯亦奇事,足征此邦
之易叛。”月君曰:“我正恶此。”因吟一绝云:此水何为独倒行?朝宗无路更无
情。
藩王要窃皇王命,人意能违天道行。
鲍师大笑曰:“此诗可移赠燕王。”
即渡泸水,至于蜀中,登峨嵋之巅。时方暮春,霰珠扑面,劲于铁粒,刚风剪
衣,利若锋刃。月君曰:“凡人奈何?”鲍师曰:“凡人岂能当此?或三伏时备重
裘而登,然亦不能过宿也。”月君曰:“我视峨嵋之高,约一百二十余里,更有高
于此山者乎?”鲍姑曰:“无之。惟昆仑与姑射又高,乃仙山也。”
月君曰:“山之至高者曰岳,何以峨嵋不称为岳耶?”鲍姑曰:“岳者,五方
五帝所居,历代天子多有祀典。若峨嵋,不但天子不能祀,即神亦不能居也。譬如
高才博学之士,人不能测其涯岸,难以相亲,皆掉臂去之耳。”月君大笑。其山巅
之正南,有石如镜面,大可亩许,其前有大壑,壑之外有石壁,壁上凿有“峨嵋洞
天”四大字,横径皆丈余,旁注曰“坡仙笔”。鲍姑曰:“当日东坡书此,原有径
路可至壁前。迨后百年,有应龙出于石中,裂成为壑,今内遗有龙种。世人妄谓东
坡腾空而书,岂镌石匠工亦能腾空者耶?”月君曰:“有道者与世人言,犹之乎向
蠛蠓而说鲲鹏,对蜉蝣而谈蛟龙也。”俯视壑内,有小龙,锦鳞朱鬣,长止数寸,
形如四足蛇,而具五爪,游泳跳跃,其首宛然龙也。又至一峻坂,斜侧不能步。二
仙各离坂尺许,踏空而行。行经三折,见一石洞,洞中坐一老僧,赤身跣足,遍体
皆缠藤萝。忽闻树震山鸣,腥风卷至,则两只猛虎径扑二仙。月君以手指之,虎遂
伏而不动。问鲍姥曰:“此何僧也?”鲍姥曰:“我亦不能知。大约已证正果,恐
凡人伤其肌骨,故留虎以守之耳。此岂可无诗耶?”月君乃题于洞壁曰:何日空岩
下,跏趺入定真。
藤萝缠瘦骨,虎豹护枯身。
应入无生路,常为不灭人。
茫茫尧甲子,天地几回春?
随离了峨嵋,来向成都,览永安宫之遗址与浣花草堂之故迹,渡濯锦江,登剑
阁。回望蜀中,真一万里石穴,关口仅容方轨,设在千寻峭壁之间,一夫守之,万
夫莫能上也。月君因口占五律一首云:剑阁千夫御,阴平一旅过。
可怜汉统系,才得蜀山河。
邈妇心难泯,谌孙泪不磨。
从来佞臣舌,覆国胜矛戈。
出了剑关,由栈道至秦中。先循边塞而行,月君请至西极一登昆仑,鲍姥曰:
“此上真休浣处也。”又请游姑射,鲍姥曰:“神人藐姑乃男子身,既无正事,何
得远谒!诗家误于‘姑’字,多用到美人身上去,真梦中语耳!”月君曰:“微师
言,我亦道是神女。”又请教:“无缺于西北,则昆仑之外果五天乎?”
鲍师日:“地陷于东南,指海而言也;天缺于西北,谓日月光所弗及,非无天
也。故《山海经》言‘有烛龙衔珠以照幽谷’。”
月君曰:“有人乎?”曰:“但有奇形异状之禽兽。若并禽兽无之,则烛龙亦
可不照。”月君曰:“师乃仙子中之张华也。”
遂游二华。月君指玉女峰曰:“此石称玉女乎?”因题云:谁与锡嘉名?得向
云霄立!
偶有玉女过,笑云不我识。
鲍姥曰:“此峰擅名已久,何以贬之?”曰:“为其不及石丫头也。丫头肌理
缜密,玉女则粗而有筋;丫头眉目如画,玉女不过略似人形;丫头娉婷有致,玉女
身材太觉笨重;玉女叩之默然,丫头则应答如响。如此玉女,何异于享大名而寡于
学问者乎?世人之分美恶以耳,我则以目,焉不贬诸?”
离了二华,道终南,相近乾陵。鲍师曰:“则天在其中,最能缠人,宜亟行也。”
已逾百里,忽见月光惨淡,雾气飞扬,隐隐有美女十人前导,喝曰:“大周武皇帝
驾到,速来迎接!”
月君视之,一垂老妇人,并无冠帔,头挽盘龙肉髻,身披团凤单衫,紫练花裙,
旧绫绣袜,伫立浓雾之内。传谕曰:“嫦娥为月殿之主,鲍姑乃瑶池之客,与朕并
无统属,可请至行宫,以宾礼相见。”即回身先去。十个美人簇拥着鲍师、月君而
行,至一古庙。庙内齐齐整整塑着那十个美人的形容。月君心以为怪。那时武后降
阶迎人,先向月君贺喜,又向鲍姑叙旧。月君曰:“师与后是故交乎?”鲍师曰:
“后本大罗天女,所以识面。”
武后曰:“朕福运未艾,奈上帝苛刻,不令转世再登皇极,又不许仍归天女之
班,以致沉沦于此。又自巢贼发掘寝宫,冠履珠玉皆被窃去,几致不可见客。望太
阴主救援则个!”月君曰:“事由上帝,未敢与闻。”武后曰:“不然。朕是个女
英雄,尔亦是女英雄,英雄惜英雄,汤火有所不顾,何其懦也!”鲍师道:“且请
教援手之法。”武后曰:“朕今为上帝所弃,意欲归于魔道,出世横行一番,以畅
前生未了之志。但要太阴主与掌教者一言耳。”月君曰:“余与刹魔从未谋面,小
仙避魔如仇,岂能为后作缘?”说毕,即欲起身。武后勃然变色,谓鲍姑曰:“朕
沦落千年,今日寻得一个对手!请问嫦娥,奉命杀伐中原,因何夤夜到此,倩朕去
暗中行事?我今首与上帝,尔等皆系明证!”十美人嚷曰:“我等皆所目击!”月
君忍不住,把袖中手巾一幅,向着十女抛去,尽裹在内,藏于袖中,拉鲍姥道:
“我们去休!”
武后大怒,向空指手划脚,只见铙饭大小的冰雹,无数打将下来,月君又取手
帕一方,抛向空中,却像似片大石板,冰雹乒乒乓乓都打在石板上,一块也不得下
来,武后就脱下裙子,也要来裹月君。鲍姑一手接住道:“请各收了神通,我有道
理。”
武后巴不能个解纷,就道:“愿闻仙师尊命。”鲍姥道:“且俟太阴相会刹魔
时,我劝他一说,何如?”武后道:“如果未会,太阴主身边玉玺,印与一颗,就
是用情了。”鲍姥劝月君道:“今日之会,良非偶尔。天后得印而有遭逢,何莫非
太阴主提携之力?人天路上,岂无再会之日乎?”月君道:“可笑他不好好相商,
要同我去见上帝,这不是个女光棍图赖人么?难道我怕他不成!”
武后见有允意,敛手再拜曰:“适间唐突,幸勿介怀。”月君也是好胜的,见
他屈膝来求,就一手扶住道:“我何惜印文哉!”但看不得你把这个死皇帝吓人耳。
“武后笑嘻嘻的,取出一幅旧素绫来递与鲍师。鲍师在月君臂上解下玉玺,武后即
将绫儿覆在印文上,手按一按,已是清清楚楚的”玉虚敕掌杀伐九天雷霆法主太阴
元君“十六个字。武后随收入袖中。又恳月君放还美人。月君道:”这十个是何妖
妇?说得明白,才放还你。“武后直说道:”这是杜拾遗庙,后来坍塌了,人误为
杜十姨,就塑下十个美人。便有十个姓杜的女人,占住此庙。为首的杜撰夫人,次
是杜韦娘,在此作祸作福,图些血食,恐怕弄出事来,投托在朕之驾下。前有两个
书生,知道原委,要说与地方毁他,被朕一阵冰雹打个半死,狼狈逃去。所以此祠
为朕行宫也。“月君大笑道:”原来是一班鬼祟,怎么也说到上帝前作证呢?“随
将袖子一洒,都踉踉跄跄的掼倒在地。二师已起向云端,武后与美人等拜送不迭。
迤逦前行,已次妒妇津。鲍姥说:“这个妒妇,也是古今有一无二的。”忽有
小舟唱歌而来,歌曰:妾心最爱美人妆,妒妇津头一棹行。
若使有缘来渡此,风恬浪静水生香。
月君道:“这个妇人能与妒妇相抗,是个奇的了。我们渡他的船罢。”早见他
拢向岸边。才上得去,那妇用篙一点,放到中流。陡然狂风大作,吹得那船如磨盘
样旋转,底儿翻起向天,两位金仙颠倒落水。就有无数捉生替死的鬼,抢近身来。
月君显出神通,仰口向上一吹,水皆飞起,簇着两师直上云端。
见妒妇将次归到祠内,口里还说道:“且教这个嫦娥,从天河返到广寒去罢!”
月君大喝道:“泼妒妇,我要看看你的妒心!”
妒妇回头见二仙无恙,即取身边军器来迎,却是他当初烧火的铁叉炼成气候的。
月君吐出剑气,先要斩断他的铁叉。击格一声,动也不动;那青气就缠住在叉上,
竟有千钧之重,举又举不起,舞又舞不得,急得妒妇丢了叉,驾风而逃。鲍姑早放
出火镜内千百神乌来,蜂拥着妒妇乱啄。待要钻下水去,无奈浑身被神乌卷住,挣
扎不得,顷刻为齑粉。那铁叉鲍师收了。要知道鬼神是已死的魂魄,经着千万乌嘴
一啄,散若烟尘,不可复聚。这算是真正死,比不得人死了还有个鬼在。月君向鲍
姥道:“男子而妒,则天下有才者皆罹其毒;女子而妒,则天下有色者皆遭其陷。
我今先灭妒妇,以儆彼妒才之男子。”便向离位上呼口气吹去,散作万道火光,将
妒妇庙宇顷刻化为赤土。
然后度函关,来至晋中。先游五台山,见僧众如蚁。月君曰:“有个能成佛者
否?”鲍姥曰:“非力不能,势有不能也。
何以故?修佛者至无生而止,不可以世数论;一到转轮,忘却前因矣,焉得有
唐玄奘十世童身者乎?我道家性命兼修,先炼长生,道成则羽化,如其未成,犹不
失为地仙,再加修炼,是个有把捉的,是故佛道难而仙道易也。“
一路说说话话,已到晋南。有二少女来接,鲍姥视之,亦不知为何神。月君询
其姓氏,二女曰:“儿家姊妹姓乐,为继母凌虐而亡,上帝以贞孝,命为太行之神,
专司此间水旱疾疫。
至宋崇宁间,边西乏饷,儿家以一盂饭遍食三军,遂得敕封冲淑、冲惠真人,
建祠在太行山之西溪。“随请月君、鲍姥往幸其所。见宫殿峻整,背崇峦,俯曲涧,
前面与左右皆削壁千仞,逶迤环拱,而涧水喷激于下,亦胜境也。二神女复请留题,
月君赠以诗曰:烟霞深锁殿门开,鹤唳寥天下碧苔。
万木青含一水去,千山黛拥二仙来。
当年贞孝堪为法,终古精灵且御灾。
直使须眉还下拜,香风日夕动崔嵬。
二女再拜称谢,月君遂行。至一大寺,寺门题曰“古陵楼”。
鲍师曰:“其下乃石勒墓也。”月君漫题云:今日慈王寺,千秋伯主坟。
玉衣消宿莽,金磬彻空云。
一阁千峰抱,孤城万户分。
袖中双剑气,谈笑扫尘氛。
又至黄围洞,见瀑布冲出山口,冒去数丈,其下行人仰视,若张素幔。月君曰
“可惜奇景都为俗人草草看过。”不匝月,寻遍太行诸胜。即从星轺下九坂,已人
河南界内。
先游洛川,虑妃迎入水宫。龙鳞为瓦,鲛绡为幄,玳瑁为床,水精为帘,窗格
悉琢珊瑚,门楣皆饰珠翠,鲜华藻艳,炫心夺目。列青玉之案,设沉香之椅,虬脯
鸾营,腥唇麟髓,奇肴珍品,无所不备。小鬟献酒,月君尝之曰:“何鲜也!”譻
妃曰:“此虾脑酿成者。”月君曰:“水府繁华,迥胜仙家。”
鲍姥曰:“妃,帝女也,爵在湘君之上。乃无知曹植,辄作冶词以拟阿甄,获
罪于天矣。”譻妃曰:“我已行檄冥司,索二人魂魄来此,完其志愿,亦善处之法
也。”即令小鬟呼令前来。
月君见陈王与甄后携手至阶,再拜而立,窥其情状,异常笃爱。
月君曰:“一念之差,千劫不返。请鲍师开谕之。”说偈曰:树有相思花,水
有比目鱼。冥冥双幽魂,交合在清渠。可怜八斗才,升合已无余。咄!速脱情缘缚,
随我凌空虚。
陈王与甄后听毕,心皆不怿,相依相偎的去了。月君信口吟曰:忽见双魂笑,
还思半面啼。
人间为叔嫂,地下作夫妻。
孽债三生障,情缘万劫迷。
如来空棒喝,磷火夜凄凄。
月君与鲍师辞别譻妃,前往嵩岳。尚距百里,见四个美鬟,捧着冠带前来叩接。
致词曰:“嵩岳娘娘敬遣贱婢子衔命:猥以嫁女,弗获祗迎。又恐亵渎,不敢远邀
圣驾,幸惟谅迹原心,赐之矜宥。赍献微仪二色,聊申登极之贺。伏冀不加诃斥,
寡小君幸甚!”月君听其词令和婉,声音清脆,视其姿色,明媚绝伦,乃询其名字。
答曰:“月黛、云丝、小红红、小素素。”月君谓鲍师曰:“使乎!使乎!”视其
所送之冠,则前后十二珠旒,冲天凤翅,紫金造成的。其带则是九龙吐珠,羊脂汉
玉碾就的,带钩是蟠螭二条,互相衔结,四睛四唇皆朱色,系血侵而成,约值数万
金。月君固辞不受。四鬟曰:“圣后见弃如此,寡小君何以容足?”鲍姑曰:“词
云贺登极,于礼宜受。”月君方收下,随摘鸾绦上夜明坠珠四颗,各与一枚。
四鬟叩首谢去。月君曰:“我有未解:何以嵩岳恭敬若斯也?”
鲍师曰:“此易明耳。汝掌中原劫数,嵩岳正属统辖,安得不小心尽礼?衡岳
亦声号所及,所以设宴交欢。至于西岳,则绝无干涉。犹之乎远省上司,经临地方,
听其来去,不出迎送,无奈彼何。”月君笑道:“若然,则鬼神亦不免于势利也。”
鲍姥见黄河奔湍,比驾云还快,遂与月君同立于波涛之上,顺流至于汴梁。月
君曰:“去年今日,正在这个地方降鹿怪哩。”
顾见“万寿仙院”改为“三圣殿”,各塑有法身,仿佛二师与月君的相貌。鲍
师曰:“无相无无相,才是真相。如今有相有有相,乃是假相。”两位金仙拊掌大
笑,径返青齐。那知道山河绵邈,殊乡无花鸟之愁;城阙荒凉,故国有沧桑之感。
正是:万里烽飞,燕孽雄师过济上;九重火发,天狼凶宿下江南。且看下几回叙出。
第十五回 姚道衍倡逆兴师 耿炳文拒谏败绩
话说天狼凶宿,即燕王也,嫦娥在天上与他结了大仇,转生到下界,两家便为
敌国。这里面就包着两次劫数,自始至终,一主一宾,是这部书的大纲目。前回月
君回至山左,燕王靖难师已下江南,就该接着起义勤王。但燕王怎样夺了建文天下,
乃最要紧的关节,必须叙出个原委来,然后两家的事业,万绪千头,方成经纬,合
为一局。请看次第叙出。
当日洪武太祖第四个庶子,锡名曰棣,有智略而且骁勇,以征朔漠有功,封王
于燕,治北平府,即金元之故都,士马精强,早蓄不轨之志。因东宫是嫡长子,无
可如何,然心常怏怏,不屑于藩封也。适有江湖行脚僧道衍者,俗姓姚,名广孝,
曾遇新罗国异僧授之望气占星、行兵布阵之术。在金陵时窥见燕王有异相,乃游于
北平,交结宦者狗儿,为之先容,由此得谒燕王。道衍长跪进言曰:“臣之来也,
要制一顶白帽子与王戴,不知殿下许否?”燕王想“王”上加“白”,是个“皇”
字,大异其言,遂留人府中,问道衍:“你说这个白帽子,是怎样的制法?”道衍
对曰:“那白帽子,臣自有个制度,但不是一人制造得来,还要几个文武将相相助
成功。”燕王悟其意,就暗暗招纳异人,召募勇士,以伺机会。
王之爱妃徐氏,为开国魏公讳达之女、辉祖之嫡妹,闻之谏曰:“高皇帝为根
本之计,久立储君,群臣豫附,四海倾心,纵使良、平复生,亦无所用其权谋。前
者胡惟庸自取灭族,其兆已见。大王贵为帝子,富有千乘,传之子孙,尽勾荣显,
幸勿听此狂僧之语。”燕王已稍稍冷了念头。道衍又进言曰:“汉高处于草莽,吕
公识为帝王之相,天所兴者,谁能废之?今市上有一相士,姓袁名珙,号柳庄,其
风鉴与吕公相似,愿殿下请来一决。”
燕王初不之信。过了数日,悄然同了几个卫士,装束着一样衣冠,到袁珙对寓
肆中饮酒。珙望见,即趋拜王前曰:“殿下何自轻至此?”王佯不省曰:“我们皆
卫士,慎勿胡言!”珙微笑不答。翌日,道衍引之晋谒,珙曰:“昨日之卫士,他
日之太平天子也。”王问:“当在何时?”珙曰:“即看须长过腹。”
燕王笑口:“年将四旬,须鬓岂能复长?这是不经之言。”衍又进曰“如珙一
人之言不足信,臣闻军卫中有一卜者,叫做金忠,人多称为‘活管辂’,令他一卜,
看是如何?”燕王密召金忠至府,卜得卦兆曰:“二文皆亡,王乃为皇。”王问:
“怎样解说?”忠曰:“此天机也,至期自应。若要明白这缘故,请大王随手写一
字来。”燕王以指在茶杯内蘸了水,写个“马”宇,水点淋淋漓漓,共有六滴。忠
曰:“此六马渡江之象,当应在大水之年,决无可疑。”燕王忻然得意,就拜道衍
为军师,珙与忠同参谋议。又常使心腹数人潜住京师,剔探事情。
一日,有密报到来。燕王拆视,是皇太子已薨,礼部议谥曰“懿文”。燕王拊
掌大笑,谓道衍曰:“前者卦兆是二文皆亡,朕当为皇,今一文已亡。此一文当是
侄子允火文,朕今使刺客刺之,何如?”道衍曰:“为时尚早哩,大王得天下,也
要学高皇百战,岂一刺可成大业乎?”燕王曰:“若然,别有一策:父皇平素爱的
是朕,若得左右吹嘘,召入京中,立为元储,不强似动干戈么?”道衍曰:“这个
且去图之。”遂遣长史葛诚、周铎与心腹校士数人,赍金珠入京。嘱托徐魏公辉祖
及九卿菇王常、蹇义等,商议此事。
时太祖正以燕王智略类己,意欲立之,群臣有谏阻者,有耸谀者,纷纷未决。
葛诚即将燕王谋为太子之事,据实以奏。
洪武问之魏公辉祖。曰:“固有之,不可立也。”太祖乃立元孙允火文为皇太
孙。储位既定,周铎即遣人将魏国公及葛长史讦奏朝廷之语,具报燕王,然后约了
葛诚回去复命。燕王阳为不知,待之如旧。
迨太祖宾天,皇太孙嗣登大位,改元建文。燕王大喜曰:“何卦兆之神也!原
来有此两个文字。”即带刺客力土,南下奔丧。将至淮安,接得太祖遗诏,不许诸
王临丧会葬,只得含愠还国。遂与道衍谋欲兴兵。衍曰:“此必败矣。以我数千之
众,怎敌他天下之全力?臣有一计在此,可分遣能言之士,到诸王处说之。”王曰
:“说之旨若何?”衍曰:“秦王、晋王、蜀王,秉性纯良,兼好文雅。是说不动
的。若齐王、周王、岷王、湘王等,贪财好色,又与太孙不洽,可速遣使去。大意
说太祖遗诏,出自奸臣假的,庶民之家,尚须奔丧,岂有贵为帝子,不许一哭其父
者乎?我弟兄将来必尽遭鱼肉,须当协力同心,思所以免难之策。如此。则纵横之
势成而我得从容其间,朝廷即欲加兵,决不能先及于我。然后相机而行,事方可图
也。”
燕王曰:“善!”差人分说各王去讫。
又谓道衍曰:“朕欲以入贺为名,亲至京师,窥视朝中光景,可使得么?”衍
曰:“这个使得。”于是燕王奏请入觐,不候旨下,即兼程而进。帝令谷王槵出郭
迎之,燕王送之以燕赵美女能歌曲的十二名,谷王大悦。及至阙,燕王僭行御道,
昂然登陛,大违仪制。御史曾凤韶劾其不敬,帝诏至亲勿问。户部侍郎卓敬密奏:
“燕王智虑绝人,酷似先帝,北平士马强悍,金元所兴,宜乘此时,徙封南昌,以
绝祸本。”帝曰:“朕以至诚待之,自无二心。”乃大飨数日,遣之还国。
道衍等皆远接,问曰:“大王观其君臣若何?”燕王曰:“文臣迂阔,武臣粗
疏,皆易取也。”从此制造军器,屯积粮草,先后募得丘福、谭渊、丁胜、庞来兴
勇士四名,与旧卫士张玉、朱能,命为六龙将军,日夕操演兵马。反迹已著,朝廷
尚属未知。
那时有燕山百户倪谅密本奏闻,又有按察司佥事汤宗亦奏燕藩有异志。帝随命
工部侍郎张昺为北平布政司,谢贵为都指挥使。又令都督宋忠帅兵三万,屯于开平,
协谋备燕。会诸王皆惑于燕使之言,互相煽动,尽欲倡乱,各地方城守官员,日有
密封上闻。帝谋诸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卿黄子澄。泰请先削燕藩。子澄请先削诸藩,
剪其羽翼,则燕藩势孤,可坐而致也。
帝从澄议,发使执周王木肃、岷王木便、齐王FE、代王桂,皆废为庶人。湘王
柏自焚而死。燕王闻之大骇,因诈称失心疯病,狂走于市,夺人酒食,或哭或笑,
胡言乱语,甚至偃卧粪壤中,弥日不苏。张昺、谢贵佯为问疾以探之,正值酷暑,
燕王围炉摇颤曰:“寒甚!寒甚!”昺与贵皆信为真。葛诚写“无恙”二字于掌心,
暗以示之。昺等遂趋出,星夜差人赴阙,具奏“燕王疯病是假,造反是真,阴谋秘
计,人所莫测,恐猝发难制,亟宜削之”。帝命齐泰发府遣使,提问燕府官属,并
密敕北平都指挥张信,令约长史葛诚、指挥卢振为内应,乘间擒取燕王解京。
张信忧疑不能决,其母曰:“汝父曾言燕王当为天子,汝何不做个燕之功臣呢?”
信大悟,坐了一乘四围掩蔽的女人軿车,径造燕府通名。燕王心以为异,令人内宫。
信拜于床前曰:“殿下真病耶?朝廷有密敕在此,臣特来献上。”王取敕视之,深
感张信,遽下拜曰:“生我一家者子也。”即召道衍同议。适暴风雨吹檐瓦坠地,
衍即贺曰:“飞龙在天,从以风雨。”王曰:“瓦堕而碎,又当何说?”衍曰:
“此瓦碎而无用,是天使盖造黄屋之兆。”王心甚犹豫,潜留信于府中,独坐凝思,
不觉霍然睡着。适徐妃来到王所,见微风吹来,王髯欲动,顿思相士有须髯过腹之
语,乃戏剪青丝一绺,将王髯逐茎接长,意在开悟燕王,说须长过腹是假的。谁知
燕王豁然而醒,舒手一捋,其须竟是天然生就,直过于腹。徐妃细细看时,全无一
丝补接之痕。大诧曰:“异哉!王固为天子无疑矣。”燕王曰:“卿何以知之?”
徐妃即将接存余发以示燕王,具道所以。王曰:“袁珙之言,岂期如此之应耶!”
遂召道衍,将须与看,衍曰:“发可为须,王可为帝,天下事要在人为耳。”
忽报谢贵、张昺已督兵士围府,奉敕提问官属。衍鼓掌而言曰:“妙极,妙极!
可速按名拿下,召进面交,即斩二人头以祭旗纛。”王从其汁,立收官属械于殿前,
一面伏刀斧手三百于帷壁之中,遣人给张昺、谢贵进府交割。二人误信,与使同入,
见燕王坐在殿上,手自劈瓜。昺与贵方向前起居,燕王遽将瓜片劈面掷去,刀斧手
大呼奔出,将张昺、谢贵剁做肉泥,并拿葛诚、卢振二人,亦皆骈斩。时宫门外有
指挥彭二闻变,亟率部下数人,砍人端礼门。燕将庞来兴、丁胜舞刀截住彭二,彭
二冲开两将,径向殿上奔来。卫士乱箭齐发,彭二身无铠甲,大创而死。
道衍即发大将张玉、朱能等,帅兵乘夜攻夺九门,布政司参议郭资、按察司副
使墨麟、指挥同知李氵睿、陈恭等皆降,时建文元年秋七月也。燕王登坛誓师,称
为洪武三十二年,以诛齐泰、黄子澄为名,名曰“靖难师”。先出兵略定北平附近
地方,通州指挥房胜、蓟州指挥毛遂、遵化卫指挥蒋玉、密云卫指挥郑亨,皆望风
而降,兵势大震。
惟都督余瑱守居庸关不服。道衍曰:“居庸为北平之项背,余瑱袭我之后,岂
能南下?大王宜先取之。”王命内官狗儿赐姓名曰朱彦回为大将,徐安、锺祥为副,
进攻居庸。余瑱开关,列阵迎战,,燕将狗儿出马,怎生打扮,但见:面孔歪斜,
脸上有围棋般大的黑麻几点:眼眶暴突,睛边有苎线样粗的红筋数缕。身长八尺,
穿的是镔铁打就柳叶重铠;腰大十围,使的是熟铜炼成瓜棱双棒。向日呼名是狗,
今朝赐号称猪。
余瑱见是个内监,大喝道:“不与你这没鸡巴的猪狗讲话快唤燕王出来!”狗
儿大怒,舞瓜直取余瑱。瑱挺枪敌住,交手才数合,被狗儿一瓜打中马腿,那马负
疼向后倒坐,把余瑱掀下尘埃,幸亏都挥使马宣舍命救回。燕兵乘势冲杀。大败而
走,连夜奔至怀来。正值都督宋忠统兵二万来袭燕王,随与瑱合兵,商议进击。
狗儿探知,飞报燕王。诸将皆曰:“彼众我寡,难与争锋,且固守以待其来。”
燕王曰:“公等不知,彼二将甫合,士心不一。我逆而击之,必然猝惊,惊则易溃。”
遂率马步精锐八千,卷甲倍道而进。将近怀来,两兵早已相见。宋忠、余瑱不料燕
兵如此神速,仓皇列成阵势。好个王师内先锋官居都挥使孙泰,舞刀直临阵前,大
骂:“造反燕贼何在?”朱能在门旗影里,暗发一箭,正中左耳之根,流血被肩。
泰咬碎钢牙,拔去箭杆,杀入燕阵,找取朱能,所向披靡。不防丘福从侧肋飞出,
奋矛直刺,泰掣身不及,贯胁而死。左翼骁将副挥使彭聚忿怒,跃马挺枪,大骂:
“狗头鼠脑的逆贼,只办得暗算,敢来比试武艺么?”燕阵上徐安、锺祥二将齐出,
双战彭聚,不三合,朱能又发一箭,中聚右臂。徐安乘势挥刀,斩于马下。燕王扬
鞭大呼曰:“他阵上只有此两员骁将,今已斩杀,余下皆没用的了!”将士齐和一
声,统兵卷杀过去。王师不战而走,宋忠、余瑱、马宣皆被生擒,骂贼不屈,同时
受戮。
燕王遂拔怀来,其开平、上谷、云中诸处,莫不率服。便欲进取大宁。连接飞
报,大宁卫都指挥卜万率同部将陈亨、刘贞,引骑卒一万二千,由松亭关进攻遵化
甚急。燕王心恐,商于道衍曰:“不取大宁,则我有后顾之虞。今卜万牵制我师,
进退不能,将如之何?”道衍对曰:“向闻卜万恃才而骄,其将佐皆外顺心逆,可
用反问。请进兵以邀之。”燕王遂帅诸将星夜趋至沙河,距卜万寨止二十余里。三
更时候,伏路卒拿获一奸细,解至营前。道衍亟附王耳授计曰:“只须如此,万头
可致麾下。”燕王升帐,令释其缚,问:“是卜将军差来的么?”
应道:“不是,是陈指挥差来纳款的。”燕王佯作怒状,喝令斩之。道衍曰:
“且祝卜万是员名将,其降恐未必真,或者陈指挥倒是真心。”便问:“汝须直说
上来。”对曰:“陈将军素为卜将军所欺压,近日又与刘将军不协。前日起兵,原
是卜、刘两人的主意,陈将军是勉强相从的,所以恭候大王驾到,就遣小的来通意。
一者愿随鞭镫,二者可泄仇愤,实系真心,求大王与军师裁之。”道衍笑向燕王曰
:“何如?我原料卜万那厮是不可信的。”燕王曰:“虽然,陈指挥空言纳款,亦
无凭信。若能依我行计,方是真的。”遂令以酒肉管待,并赏白金二锭,付与密札
一封,嘱之曰:“此是送刘将军的。”又付一封曰:“这是书的草稿,送与陈将军
看的,看过立即烧却。功成之日,陈将军裂土封侯,尔亦有宫爵的。”
来人拜谢,如飞回去,备述情由。陈亨又看了书稿,心中暗喜,乘着天尚未明,
别遣一心腹不识字的小卒,教导了他的说话,将书竟送至刘贞寨前。随为巡逻所获,
送入营内。刘贞看封函上写着:“大将军卜侯密启”七个细字,贞遂问:“此书从
那里来的?”巡卒禀道:“适有一健卒,潜问卜将军大寨,听去是燕山声口,说有
书札投上,便放在我手内,从黑影里走了。”刘贞拆来看时,内有燕王玉玺,是约
卜万同心举事,如陈亨、刘贞不从,可先斩其首以徇于众等语。刘贞大怒曰:“怪
道他肯到这边来寻着人厮杀,原来是要降燕贼。噫,朝廷何负于你!”即造陈亨营
中,以书示之。亨假意大惊曰:“他与将军素睦,何得忍心至此?”贞曰:“主尚
可背,何况同寮?”亨曰:“若然,我二人不杀他,他必杀我二人。”当下商定计
策,共诣营门,请大将军阅兵。卜万不知是计,欣然出营,遂为陈亨手刃。刘贞即
以燕王书示其部曲,一时解散。陈亨自率其众降燕。刘贞方悟堕其奸计之中,弃其
兵旅,独自遁去。
燕王大喜,抚道衍之顶曰:“真和尚家毒计!”遂下将令进取大宁。道衍亟止
之曰:“无卜万,即无大宁。我劳师远出,倘南兵到来,北平根本可虑也。不若左
定永平,西取保定,先成犄角之势,进则可图,退亦可守,此为上策。”燕王曰:
“善!”乃东击永平,守将陈旭、赵彝、郭亮,不战而降。就旋师去攻保定,三旬
不能拔。暂且按下。
却说建文皇帝,见边报如雪片一般,日逐告警,不觉大骇。
召诸公卿大臣,问:“汝文武中,有谁能退燕兵者?”佥都御史练子宁奏曰:
“臣保一人可用。”帝问:“是谁?”对曰:“四川岳池教谕程济,自陛下践位之
日,即秦燕藩必反,当时未信,囚之于狱。今其言已验,是有先见之明,何患不能
破燕也。”
太常卿黄子澄奏曰:“臣保一大将,可以破燕。长兴侯耿炳文,素有威名,且
系国戚,将帅中无逾此者。”帝遂命炳文为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甯忠为副,
擢程济为检讨,任平燕军师。子澄又请命安陆侯吴杰、江阴侯吴高、都指挥潘忠、
杨松、顾成、徐凯等,帅师并进,直捣北平。帝皆从之。诸将士临行,帝诫之曰:
“昔萧绎举兵入台城,尚云一门之内,自相屠戮,不祥莫大。今尔将士进讨燕王,
务体此意,慎勿于阵上加刃,使朕有杀叔父名。”
炳文等拜遵帝命,调兵三十万,从临清而入真定,自当燕军正面,令徐凯驻于
河间,潘忠屯于鄚州,杨松据于雄县,四路控制,以分其势。军师程济谓大将军曰
:“燕卒虽少而悍,王师虽多而怯。且以各处调集,老弱居半,将令未明,士心未
协。将军宜驻守数月,简选精锐,训练一番,令知顺逆大义,则将士同心,勇气百
倍,燕兵不战而屈矣。”炳文曰:“何懦也!
朝廷命小将北讨,不曾命小将守城。且以数十倍之众,示之以不战,大辱国体。
“诸将皆曰:”大将军之言是。“济又曰:”不得已而必欲战,宜会集各路人马,
径由河间直捣北平,则保定之围自解,而北平之根本摇矣。“炳文曰:”不然,我
数道倍进,则敌所备者多;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左则右寡。无所不备,则无所
不寡。燕逆营中纵有管、葛,亦无法可肆应。先生何其执耶!“济又曰:”师驻数
处,燕兵且攻其一,一处失利,则各处土心皆恐,孙子所谓‘攻瑕则坚者瑕’,此
之谓也。“炳文不听,下令诸将明旦向保定进发。
是时燕王已差人探知消息,密谕张玉等曰:“彼恃明日进兵,今夕中秋,必然
饮酒享士,我且乘其不备,先破一处以震军威,以裂敌胆,可以不战而屈彼之兵也。”
乃令军土马摘铃,人衔枚,乘着月色,飞驰到雄县,听谯楼并无鼓声,亦无一卒守
陴,遂缘城而上。主将杨公与麾下皆沉醉酣寝,忽闻喊杀连天,疾忙起来,人不及
甲,马不及鞍,徒手搏击。杨松被擒,王师尽覆。燕王曰:“一箭须贯双雕,我料
鄚州路近,潘忠必来救援。”命大将谭渊领百骑伏月样桥边,又命张玉率轻骑迎之。
忠等果至,才与张玉接战,谭渊等伏兵齐发,腹背夹击。
潘忠亦被生擒,兵士半死于锋刃,半降于燕。
燕王乘胜鼓噪而行,径趋真定,遇王师于定州。遥见认旗上是先锋张保。两家
安营已毕,当夜伏路兵来报张将军要见大王。燕王开营请入曰:“将军劳苦。”保
再拜对曰:“小将之兄张信,已得追随大王,如无嫌猜,心愿执鞭,是以夤夜潜来,
惟钧命是听。”王大喜,问:“炳文兵法如何?”曰:“无能为也。号称三十万,
先至者十余万,皆未娴军旅,无异乌合,以大王之雄风,只须一战可破。”燕王曰
:“明日交锋,如此如此,公宜佯为受执,我自有妙策。”保领诺而去。
明辰,燕阵上朱能出马,与张保交战。不数合,能诈败而走,保骤马赶去。看
看至近,朱能回马,大喝一声,举手中枪一逼,保即翻身落马,被燕军活捉去了。
解到营中,保假意不屈,大叱燕王。王曰:“俟拿了耿炳文,一齐斩首。”令囚后
营。
到二更,营中皆睡,王亲来释缚,握张保之手曰:“事若可成,富贵与君共之。”
保曰:“天命有在,何患不成!小将愿为内应。”
燕王心喜,授之密计,悄然令其回营。
走到天明,迎着耿都督大队军马将次定州。炳文见张保飞马而来,厉声叱问:
“汝何能归?”保曰:“幸守兵鼾睡,我挣断绳索,就窃了他马匹,逃回来的。”
炳文曰:“虽然,汝为先锋被擒,何面目见我?”押回真定,等候发落。即催军前
进,早见燕师大营。炳文乃列成阵势,亲自出马,呼燕王打话。燕王曰:“谁耐烦!”
令三子高煦:“汝为我擒之。”炳文见一小将飞马过来,怎生结束?但见:面如傅
粉,唇若涂朱,眸应点漆,耳可垂珠。头戴紫金冠,内裹着一窝玄发,身穿绣花袍,
外罩着千叶银铠。手中枪神出鬼没,关西孟起也难当;坐下马蹈海奔山,西楚乌骓
略可赛。
须知道今日战场上,号为斩将搴旗的王子;又谁料他日铜缸下,变作炼火成灰
的庶人。
炳文认得是高煦,心上便有怯意,奋力交战,只觉臂软筋酥。燕阵上见炳文将
败,大将张玉、朱能、谭渊等,统领精锐,掩杀过去。燕王又率丘福、狗儿、丁胜
等,绕出背后夹攻,横贯王师阵中。将士迎敌者纷纷落马,炳文大败亏输,士卒皆
乱窜逃命。燕王督驱众将奋追至滹沱河,王师尚有两营未动,倒被败兵冲散,自相
践踏,死者无算。副将李坚、甯忠、顾成等,皆被擒去。炳文亟欲奔入真定,见张
保在城上,已竖起燕师旗号,大呼:“耿都督请进来发落!”炳文进退无路,心胆
俱裂,幸军师程济协同吴杰赴救,燕兵方退。炳文不能驻扎,收拾败残人马,连夜
奔向临清而去。保定亦降于燕。正是将军覆垒,空怀爱君效力之心,竟有竖子兴师,
旋萌卖国求荣之念。且俟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王师百万竖子全亡 义士三千铁公大捷
军师程济始而苦谏炳文不听,已经奏闻朝廷。廷臣以为文武不协,议欲召济。
而羽书报至,则已败衄。帝怒,令与炳文一同召回。问:“公卿孰堪代将者?”黄
子澄曰:“非曹国公李景隆不可。”帝乃命景隆为大将军,赐之斧钺,俾便宜行事,
亲率百官饯之江浒。统兵五十万、大小将佐二百余员,前往德州进发。
先是,镇守辽东江阴侯吴高,受兵部密札,约同都督耿瓛、指挥杨文,率师进
山海关,合力破燕。闻知炳文已败,遂先攻永平。附燕之守将陈旭等,遣人飞章告
急。道衍曰:“真、保两郡已定,耿炳文又全军败衄,不敢正眼觑我,正宜亟救永
平,为我左右羽翼之蔽。”燕王遂还师。将至北平,忽探马报到,朝廷另遣大将来
代耿都督。燕王大惊。未几,又报来代的是李景拢燕王大喜曰:“原来用这个膏粱
竖子!从未习见兵阵,辄予以五十万,是自坑也。兵法有五败,彼皆蹈之。”诸将
请问其故,燕王曰:“军纪不明,威令不行,一也;北平严寒,南卒柔脆,不能犯
霜冒雪,二也;士无赢粮,马无宿藁,不量险易而深入,三也;寡谋而骄,色厉而
馁,智勇俱无,四也;刚愎自用,不听忠直,专喜佞谀,部曲离心,五也。知我在
此,必不敢至,我当亲救永平,诱之使来,然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强敌在后,
擒之如探囊耳。”诸将皆顿首称善。
于是燕王命道衍辅世子高炽守城,诫令勿战,自将轻骑疾行,一昼夜即达永平。
吴高等望见大惊,率众迎敌。燕王令军士大呼:“耿大将军三十万雄兵,杀得片甲
不存,何况尔等小卒,尚没有十分之一!”一面挥军掩去。吴高与耿瓛部下兵士皆
不敢接战,争先奔窜,被燕兵斩级数千,败回辽东。燕王曰:“我乘此可取大宁卫。”
诸将请曰:“北平兵少,恐不能久持,且还师何如?”燕王曰:“北平深沟高垒,
纵有百万之众,未易窥也。兵虽少,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且有道衍在,我何
虑焉!”于是从刘家口抄出松亭关后,径趋大宁。时朝廷正疑宁王,已削其护卫。
闻燕王至,遂迎入城,镇守松亭都指挥房宽,亦率诸将前来降附。不题。
却说李景隆闻燕王远出,心中大喜,即下令全军直捣北平。
不日已至芦沟桥,更无一卒驻守。景隆曰:“不守此桥,我知其无能为也。”
遂进薄城下,筑九垒以攻之。又结九营于郑坝村,以扼熬王之归路。日令诸将辱骂
挑战,道衍亲督军士,凭城坚守。有前军都督瞿能,同长子鸷儿、次子雕儿,督勇
士百人。攻破张掖门,燕军骇窜。能招呼后队,无一人敢至,只得勒骑以待。景隆
因功不由己,便生妒嫉之心,急发令箭饬谕瞿能曰:“不得孤军深入,须俟明日大
军协力登城,违者军法从事!”燕世子又率猛将狗儿奋勇杀出,瞿能仰天大叹,退
向城外。道衍即传令连夜汲水灌城,天寒冻结,竟成一座冰城,攻打不得。诸将多
怨望,景隆束手无策,而燕王已旋师至于孤山。
值北河水大,无舟可渡。王默祷曰:“天若助予,则河冰冻合。”是夜冰果合,
即挥兵前渡。行至天明,遇见王师前哨都督陈晖,率骑士三千截住,大骂:“逆贼,
不知枭首在即,尚想回返巢穴么?”高煦更不答话,挺枪飞马直取陈晖。交手不数
合,燕王鞭梢一指,大军掩上,陈晖如何敌得,大败奔走,部下死伤殆荆燕王亲率
众将直追至郑坝村。下令张玉、朱能、李彬、徐忠、房宽、丘福、丁胜、高煦各攻
一营,自率铁骑独捣中营。王师因陈都督已败,先自股栗,燕兵多新收塞外敢死之
士,乘胜而来,锐气百倍,奋呼冲杀。片时间九营尽破,王师四散。燕兵鼓行而前,
道衍早在城头望见,亟命马云、庞来兴、冀英、柳升等,从沙河、永定诸门杀出接
应。那时王师自己的败残人马奔来,冲动了陈脚,营伍先乱,被燕兵两面夹攻,腹
背受敌,如何抵当。景隆一想走为上着,就策马先逃。九垒军士不见了元帅纛旗,
个个慌张,尽弃了辎重披靡骇窜,势如山倒。燕兵乘胜追击,斩馘不数。景隆宵夜
逃回德州。
燕王方敛兵入北平府,道衍率同诸文武叩首称贺。燕王曰:“正末也,彼虽败
衄,然部下将卒尚多,以我之众,还不抵十之二三。若至来春养成兵势,便不易破。
我今乘此严寒,先率轻骑攻取大同地方,彼必发兵来救,我即敛师而返,彼出我入,
使之疲于奔命,南卒柔弱,死伤必多,然后乘其疲弊而击之,使他片甲不返。”道
衍曰:“此真神算!趁此士心奋励,大王宜速启行。”
时建文二年春正月,燕王率师出紫荆关,攻广昌,守将杨宗举城归附。又攻蔚
州,指挥王忠、李远皆来迎降。遂进攻大同府。李景隆果领兵往救,才至宣府,而
燕王由居庸关返于北平。王师冻馁死于道路者,三停之一,兵心怨苦,日以离散。
景隆羞愤之极,乃约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合军六十万,三路并进,会于
白沟河。早有哨探兵士飞报燕王,王遣大将张玉、丘福为先锋,星夜先往白沟,占
住地势,自率大兵随后进发。当晚,燕王宿在营中,将佩剑挂于帐前,忽清啸一声,
管壁间弓弦皆鸣,若相和应者。又帐外所植枪刀,皆喷出火光,大如圆球,铮铮夹
击,寒风飒然,士卒毛发直竖。燕王谓其子高煦曰:“此胜兆也。”下令军土秣马
蓐食,列阵以待。
王师前锋都督平安、瞿能,率精兵三万先至。燕王亲自出马,大呼曰:“平安
竖子,尔曾随我出塞,识我用兵,尚敢来取死耶!”平安大骂:“逆贼胡说!”舞
动大刀,直取燕王。张玉大喝:“匹夫休得无礼!”手举长矛,劈面相迎,真个一
场好杀,怎见得:一来一往,一上一下。那一边枪来刀架,这一边刀去枪迎。
枪如蟒势盘旋,刀似电光闪烁。电光闪烁,能教恶煞也消魂;蟒势盘旋,直使
凶魔皆丧胆。一个坠镫藏身,枪到后心难躲闪;一个控衔舒臂,刀来劈面没遮拦。
正是:叱咤一声能返日,飞扬万里尽生风。
二将斗有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燕阵上丘福出马助战,瞿能就舞槊迎祝燕王令
骁骑华聚、番骑谷允两将齐出,王师阵内瞿鸷儿、雕儿二员小将,大喝:“叛奴,
认得我父子么?”
截住华聚、谷允,捉对儿厮杀。内官狗儿,舞手中瓜棱锤,纵坐下豹花马,飞
出阵前。王师阵上指挥何清,轮动双刀迎敌。
交马不数合,被狗儿一锤打中右肋,死于马下。燕王见胜了一将,便挥军冲杀
过来。平安奋起雄威,返杀入燕阵内,两军互相混战。天色已暝,景隆大兵亦至,
各自鸣金收军。
明旦,整兵复战。平安横刀出马,大喝:“逆贼谁敢前来试我宝刀!”燕阵上
朱能大怒,骂道:“小卒敢胡言!”就挺枪迎敌。战才数合,朱能马蹶仆地,飞身
跃起。平安曰:“斩汝不为好汉,快换马来!”陈亨新附燕王,要建功劳,抢来接
战。
平安见他枪法空疏,故卖个破绽,诱他直刺进来,将身一侧,枪落了空,陈亨
连身和马扌颠入。说时迟,那时快,被平安手起刀落,砍为两段。燕将见折了陈亨,
皆有惧色。王曰:“折将亦偶耳,俟其气少怠,保为诸公破之!”就亲自挺枪索战。
请看燕王如何模样:头戴凤翅紫金盔,灿烂与日华争耀;身披雁翎素银甲,皎
洁与月色齐辉。日角崔嵬,全带帝王之气;龙髯飘拂,半接后妃之云。颐厚而丰,
棱棱乎鼻如悬准;面方而黑,熠熠然目似流星。手中枪神出鬼没,座下马翻江搅海。
瞿能见燕乏出马,轮动铁槊大喝道:“燕贼快快下马受缚,免汝作无头之鬼!”
燕王大怒,咬碎钢牙,来战瞿能。有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雕儿手拈铁胎弓,搭起
鸾翎箭,弓弦响处,正中盔上凤翅。那枝箭挂在翅上,不掉下来。燕王这惊不小,
便从带横路上骤马而走。前阻高堤,瞿能已自追及,劈头一槊打下,战马后蹄忽然
蹶倒。能如飞跃起,而燕王已一纵登堤,挥鞭逸去。徐忠见燕王受惊,驰马来救,
被陈晖侧首飞出,举刀照顶门便劈。忠急回架时,刀从枪杆削下,砍去两指,血流
袍袖,弃枪而逃。燕将丘福、火真、唐云三骑马如飞杀出接应。
平安与鸷儿、雕儿,同声奋呼,向前截祝瞿能遂翻身杀入燕阵,所向披靡,莫
敢撄锋。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又各挥部下奋勇冲击。
合战逾时,燕军将溃矣。忽东北上有数万骑兵杀到,皆劲弓长箭,疾若风雨。
王师正当战酣,怎敌得这枝生力军,被他连斩了越隽侯俞通渊、都指挥滕聚二将。
又值北风大作,刮起尘沙,蔽天飞至。燕兵在上风看得见王师,王师在下风却看不
见燕兵,昏昧之中,自相混斗。瞿能与鸷儿先已陷入燕阵,无路杀出,皆身受大创
而死。平安与雕儿等皆中流矢,各不相顾,只自舍命血战。燕王失声道:“南朝好
将士!”亟令后军各持草束,乘风纵火而来,势若燎原。王师登时骇散,郭英、平
安等引军西走,李景垄陈晖等又溃而南奔。燕兵只向南追,直至德州,斩首十余万。
横尸百余里,委弃器械粮草,积叠如山。
李景隆止剩数骑,逃向徐州而去。你道这枝助阵的大军是何处来的?原来燕王
先曾向鞑靼借兵,有赵姓知天文者,说燕王是个真命,所以率师进关,径趋阵前,
刚刚凑着机会。是故王师之败,虽曰人事,亦有天意存焉。
其时济南府有参政铁公讳铉者,闻李景隆全军覆没,料燕王必来攻城,先募得
义勇三千,与参军高微儒生高咸宁等酌酒同盟,慷慨涕泣,以死自誓。忽报有一小
将军名瞿雕儿,与王师相失,匹马单枪,来投麾下。铁公即命传进,询其来由,方
知为瞿能之子,父兄皆没于王事,深为太息。又连接探报,燕兵将至界上。雕儿禀
道:“乞兵一千,愿为明公先斩来将!”
铁公令选壮士三百,随雕儿出城。向前行数里,燕王第三子高煦领兵早到,见
有人迎敌,遂勒马横矛喝道:“百万雄兵,杀得罄尽,恁的幺么敢来送命!”雕儿
大骂道:“燕贼杀我父兄。不共戴天!”挺手中画戟直冲过来,高煦定睛看时,那
将生得:虎头燕颔,猿臂熊腰。腰悬竹节钢鞭,鞭打处千军溃散;手捉豹尾画戟,
戟到处万夫辟易。声似震雷,有斩将搴旗之气;眸如掣电,擅投石超距之材。挽弓
曾射杨枝,一箭直穿钱孔。
燕王知姓字,见则胆消;铁帅慕威风,闻之心折。问年止有十七,关西称为将
家子;临阵已有千回,中州号作冠军侯。
高煦一认,猜是瞿雕儿,将枪逼住画戟,说:“我有好言赠汝,李景隆部下上
将千员,难道总不如你?而今都做无头之鬼了。你年纪尚小,若能弃暗来投,我当
在父王前保奏,将来建勋立业,拜爵封侯,岂不富贵?”说未毕,雕儿大骂:“反
贼,敢出胡言!”劈心刺去。高煦闪过,就势挟住画戟,雕儿便把高煦长矛掣住,
两边用力一拖,都滚下雕鞍,那战马都如飞跑去了。高煦反夺了画戟,雕儿却夺了
长枪,两人步战二十余合。原来高煦本事,马上高强,步战却不济,部下有番将薛
禄,挺刀出阵帮助。雕儿大喝道:“好汉子,不怕相帮!”高煦亦喝道:“我与你
一个对一个,不要人帮,大家骑马来战,分个胜负!雕儿喝道:”便饶你,暗算的
不算好汉!“于是两人各回本阵,换了马,从复交手大战。有一百余合,不分胜负。
天色已晚,燕王大军到来,各自回营歇息。
高煦见燕王说:“瞿雕儿如此英勇,这人须先要除他。”燕王道:“既然了得,
须活擒为妙。”明辰,燕王谕诸将道:“我闻铁铉忠义之士,宜先礼而后兵,且观
其动静何如。”诸将皆曰:“足见主公度量。”遂修书一函,差人送至城门投递。
门卒转送与铁公,看书内之意,大抵说“朝有奸臣,将危社稷,予遵祖训以清君侧,
用是勒兵待命。被李景垄耿炳文统兵百万,强逼至此。今公为柱石,惟望鉴予法周
公辅成王意,开关讲好,共树弘勋。如或不知天意,不顺人心,唯有敝甲钝兵,以
听钧命”等语。铁公冷笑,谓高巍与高咸宁曰:“燕王这厮,敢来恫疑虚喝,不用
睬他。”高巍曰:“书固不屑答他,但燕贼自谓法周公辅成王,何不作周公辅成王
论一篇以折之?此伐谋之道,亦诛心之法也。”铁公曰:“善。”高咸宁即属草,
略曰:昔者成王幼冲,周公负扆摄政。及闻流言,即避位居东。
至诚上格于天,大风拔木,成王启金滕,感泣而迎之。今皇上聪明睿知,既非
幼冲之年;大王英武刚强。又远在封藩之域。
徒以太祖殡天,顿生觊觎之心,以致中外猜疑,君臣之义不明,则骨肉之恩灭
矣。若大王能自知其过而幡然省悔,将倡谋者解送阙下,削去护卫,请质所爱子孙,
拱手听命,夫如是而朝廷有不感格者乎?乃虑不及此,传檄远近,大兴甲兵,侵掠
疆土,顾以清君侧为名,是则效汉刘濞之倡七国、诛晁错之故辙也。
而谓法周公以辅成王,虽执途人而问之,谁其信哉?窃料大王之勇士不过十万,
所据地方不过数郡,将士殆亦疲矣,夫以大王之视君臣为仇敌,叔侄为陌路,安保
十万异姓之人,乌合一时,而能效死尽忠者乎?一有蹉跌,噬脐奚及!倘以愚言为
忠告,速请解甲散兵,上表谢罪,以慰太祖在天之灵。虽不能媲美于周公,而亦不
至若刘濞之贻笑于万世。烦请殿下裁之。
铁公看毕,赞曰:“诛心铁笔也!”亦令人送至营门传进。
燕王览之恚甚,曰:“彼恶敢当我哉!”即令诸将向城下挑战,铁公乃率义士
三千出城,列作三才阵势,请燕王打话。燕兵见铁公匹马立于阵前,皆争先观看相
貌如何,但见:戴的一片石蓝绒戗角纶巾,穿着千层鸭绿绸称身战袄。两道眉虽然
清秀,只觉得杀气横飞,重瞳眼何其皎洁,真个是忠肝直透。飘飘五柳髯,风吹若
拂;方方四棱口,声发如钟。试问营中军士,不满三千;若云掌上甲兵,奚啻十万。
深沈弘毅,可称斗胆将军:正直刚方,不数铁面御史。
燕王见铁公手无军器,亦丢了钢枪,出来开言道:“久闻参政能文能武,朝廷
不用为将相,而弃于下僚,深为可惜!”
铁公举手道:“臣事君以忠,岂分别官职之大小?殿下身为帝胄,职在藩封,
为朝廷之血脉,社稷之根本。即有外侮,尤当首捍,尔乃躬自兴戎,不识尊旨何在?”
燕王曰:“我正所以卫社稷也。齐泰、黄子澄辈,一班小人,计欲摇动根本,必先
剪落宗枝。诸昆弟皆已身受荼毒,朕则何能堪此?”铁公曰:“殿下差矣!秦、晋、
蜀王,何以独不加罪?则是诸王之削爵夺地,皆其自龋汉时七国谋反,以诛晁错为
名,殿下归罪于齐、黄二人,何以异是?”燕王曰:?天鉴予心,罪人斯得,我法
周公以辅成王。“铁公曰:”殿下之言,可谓欺天。圣上之诫励将士曰:慎毋使朕
有杀叔父名。亲爱之义,至此已极。乃殿下因有恩旨,反自挺身于行阵之间,杀戮
天朝将士,自谓莫可谁何。是则司马之心,行路人皆知之矣。“燕王曰:”汝出言
无状,将谓我佩剑不利耶?“铁公曰:”忠臣不怕死。殿下与皇上义则君臣,亲则
骨肉,不顾天伦,举刃相向,何况卑末?
若大王之剑有灵,决先斩反贼首级。“燕王骂道:”直恁无礼!“
遂驱兵掩杀过来。铁公军则三千,皆用一弩十矢,梆声响处,弩矢齐发。士马
皆被伤残,只得退回。
次日,燕王督挥诸将攻城,铁公严守,三月不能拔。道衍进曰:“水攻为上。
诸山溪涧甚溜,可用土石堰之以灌城,城必隳坏,省却多少费力。”燕王大喜,立
命筑堰。不两日,水势涨溢,渐及城墙,城中百姓大惧。铁公谓咸宁曰:“我当乘
此机会以歼燕贼。”乃附耳密授数语。又于夜半,潜令军人以铁板闸于城门之上闉,
板边凿两孔,大索贯其中,用活扣扣定,索头一抽,则铁板随下。又挑壮士伏于外
濠,俟燕王入城,即扯起吊桥以绝后之援兵。一面令军民人等昼夜哭曰:“我百姓
何辜,皆为鱼鳖!”随有巡骑报知燕王,率领将士来看,见青衿数百在城上大呼曰
:“请大王暂缓攻城,我等率百姓来迎接大王入城也。”燕王曰:“铁铉降否?”
青衿对曰:“众百姓降了,怕他走到那里去!”燕王乃令撤堰。水甫消去,早有青
衿二三百率领百姓无数,皆执香前诣营门,俯伏在地。燕王令为首的入营问话。高
咸宁同着两个老青衿进营,叩毕起立。燕王曰:“是铁铉使尔来诈降么?”咸宁答
曰:“能使臣一人,不能使众百姓。”营外万民齐声嚷曰:“大王是高皇帝之子,
谁可得天下,谁不可得天下,做官的吃了俸禄,各为着一边。我们小民怎肯舍着性
命,遭罹杀戮之惨?因此合城齐心都约会了降的。适才出城时候,闻得铁参政缢死
了,这个还不知真假。”
燕王曰:“我恼奸臣不服,本欲屠城,今尔百姓说来甚是有理,悉宽赦了。”
众百姓清曰:“小民愚蠢,不识大王安天下之义,见了雄兵,心中尚都怀着鬼胎。
求大王按住六军,我等各具壶浆迎驾入城。”燕王深信不疑,下令退军,挥众百姓
先去。
王乃乘骏马,张紫盖,率劲骑数人渡桥,见城门洞开,两行百姓齐齐跪下。皆
呼万岁。燕王心喜,策马入门。一声震动。
敢是真命天子,铁板下得太亟了,刚刚打着马脖子。燕王和马同倒于地,大惊
跃起,飞跨从骑而逃。城外挽桥壮士,又急切挽不动。燕王竟从桥上驰去。到了营
中,喘息甫定,大发雷霆,饬令军士架起云梯冲车,尽力攻打,破城之日,不分老
幼男女,悉行屠戮。两日之间,已被飞炮击坏数处。铁公乃书高皇帝神牌,悬在各
城堵外边。燕王视之只得束手,而兵士亦皆倦苦。
公乃令长子福安与瞿雕儿,督率壮士,于黑夜突击燕营。斩杀数千,大胜一阵。
燕王益愤,计无所出。
忽西北角上尘埃涨天,乃是盛庸与平安二将,打听得燕王围困济南,收集逃散
之兵,共有七万,星夜来救。燕王急令撒围,向前迎敌。铁公道:“是必有救兵来
了。”遂率领诸将杀出城来。燕兵前后受敌,大败亏输。铁铉与盛庸合兵追逐,复
了德州,兵势大震。
燕王逃至河间,才屯驻了人马,亟召道衍计议。道衍曰:“今平安、盛庸集于
西路,大王且舍之,速攻沧州。沧州土城,溃圮日久,守将徐凯素无谋勇,一鼓而
下,则兵威复振矣。”
燕王便由天津至直沽,一日夜行三百余里,已至沧州城下,凯犹不知。燕将张
玉率勇士从东北隅肉薄而登,遂拔其城,生擒徐凯。余众悉降,燕王命尽坑杀之,
复率将士鼓行而南。临清、馆陶诸处,皆望风瓦解。遂掠济宁。
铁公闻之,谓盛庸曰:“燕贼欲循河而向淮阴,直趋金陵耳。我与公率兵蹑其
后,则饷道不通,彼必还战,战则破之甚易也。”早有探卒飞报燕王。王曰:“盛
庸何足为虑,所虑者是铁铉。”亟率兵从旧路而返,正与王师相遇于东昌。铁公素
知燕王善用奇兵击人之背,乃于阵后设置火炮药弩毒箭等物于地中,布沙以掩之,
令人密伺燕王,到即发机。部署已定,仍摆列三才阵势以待,左右两翼分开,中间
凹进若心字形。燕王见之笑曰:“彼欲诱我攻阵,以两翼之兵围困人耳。此等阵法,
只好哄小儿,公等看我破之。”张玉进曰:“大王以正兵冲其前,臣以奇兵击其后,
把他这个心字阵便碎作两半。”王曰:“正合我意。再令朱能、王骐、周长、谷允
领番骑攻其左右,则四分五裂,岂仅两半哉!”燕王乃自驱精骑,直捣中坚。铁公
挥军围之数重。张玉督勇士,从阵后冲杀进去,地中火炮弩箭齐发,连人与马,尽
打得稀烂。可怜张玉是燕王第一员爱将,三不知做了个替死的鬼。
燕王正战时,闻阵背后地雷大震,知已中计,亟欲杀出,被铁公在高处以旗招
展,燕王杀向东,旗便向东展,军士亦向东围。但因帝命毋杀叔父,铁公要活擒之
以解京师,是以诸将不敢加刃。正遇着瞿雕儿直逼近身,手掣钢鞭,向肩胛打下,
燕王亟用宝剑招架,恰与钢鞭铮的一声,接个正着,心甚危急。
幸朱能、谷允二将杀到,双战雕儿,燕王方得了性命。又亏高煦率领薛禄、华
聚铁甲三千,奋力进击,直透重围,翼蔽燕王而出。全军大溃,不啻星散云飞,土
崩瓦解。且俟下回结煞。
第十七回 黑风吹折盛帅旗 紫云护救燕王命
建文三年春三月,平安、盛庸合兵追逐,斩杀燕兵数万,燕王星夜逃回北平。
复了德州、真定诸处,王师大震,报捷至京。帝临朝谓群臣曰:“耿炳文老将也而
摧锋,李景隆善用兵也而败衄,盛庸素未知名,铁铉又是文儒,乃能连败燕兵,知
人固未易也。”佥都御史景清对曰:“诚如圣谕。臣请以北伐之事,专任铁铉,燕
藩不足平也。”帝又询之诸大臣,多举盛庸。
乃两从其议,授铁铉为兵部尚书,专守济南,扼住中路。封盛庸为历城侯、平
燕大将军,总理北伐,从东路进兵。副将军吴杰、平安,截其西路,为遥应之势,
共捣北平。
燕王闻了这个信息,心中愤郁,即召道衍责之曰:“当日是你倡言用兵,今者
偾败至此,尚有何说?”道衍曰:“我曾说过师行必克,但费两日。两‘日’者‘
昌’字也,从此势如破竹矣。”燕王又命金忠卜之。曰:“进则得天位,退则失士
心。”
于是诸将吏皆愿效死。燕王遂命丘福,谭渊为前锋,朱能、张辅为第二队,自
统大兵合后,南向进发,与王师相遇于夹河。
燕王列阵于东北,盛庸结阵于西南。王见盛庸阵势整齐,不能遽破,乃令诸将
挑战。谭渊出马,骂:“杀不尽的败将,快把头来献纳!”王师阵上,一将出马,
有似执旗张使者模样。
但见:面黑如漆,身穿兽吞肩乌油铁铠;发黝而绀,头戴凤垂翅墨绣银盔。膀
阔腰细,真称皂罗袍;彪躯骈胁,堪驭乌骓马。
手执两股飞叉,蛟龙出海;背插一杆皂旗,雷电凌空。
此将姓张,从无名字,人呼为“张皂旗”,亦称为“皂旗张”,每至攻城陷阵,
常执皂旗当先,从此得名。他的飞叉两股掷去,杀人百发百中,舞动起来,任是千
军万马近他不得,向为魏国公之部属,差来助战的。燕王素知其勇,一见皂旗出阵,
便大惊曰:“此人是几时到的?又添我患矣。”谭渊曰:“大王不要长他志气,看
小将擒之!”就挺枪跃马,直取皂旗。战勾二十回合,但见飞叉愈紧,枪法渐慢,
谭渊霍地回走,早被皂旗一叉掷去,正中脖子,直透咽喉,死于马下。渊部骁将董
中峰大怒,舞刀来战。庄得大叫曰:“张将军看我斩此贼!”皂旗即拨马回阵,让
庄得与燕将交锋。不十合,斩中峰为两段,燕军大骇。朱能、张辅纵马齐出,庄得
力战两将,全无惧怯。
燕王赞道:“南朝有这样好将,待我送他枝雕翎箭儿。”挽弓飕的一声,正中
面颊,庄得负痛跑回,马蹄忽蹶仆地,被朱能赶上一枪搠死。大家鸣金敛兵还营。
燕王谓将士曰:“要败南师,先执皂旗。尔等与皂旗交战,务须佯败,诱之穿
营而走。若是别人,不敢来追,皂旗胆大包身,必然追入,我伏伴马索擒之,不怕
他钻下地去。若有后应之人,俟其杀人,营中四围乱射,不怕他飞上天去。”布置
已定。
诘旦,朱能出马,大骂:“皂旗杀才,我今日生擒汝来,剜取心肝以祭谭将军!”
皂旗性极焦燥,飞出阵来,舞叉直奔朱能。能略战数合,即向左营侧首而走。皂旗
不舍,放马追入。
能回身再战两合,从后营逃去。皂旗再赶时,伏兵大喊一声,几条绊马索乱扯
起来,人马并倒。皂旗一跃而起,轮动飞叉,立杀数人。众军士挠钩枪刃,四面蜂
拥攒刺,浑如雨点一般,皂旗便有三头六臂,怎能挡抵?身负重伤,流血满地而死。
死后犹执皂旗挺然植立,燕军莫不胆寒。
时盛庸闻燕营呐喊,问:“谁能往救皂旗将军?”骁将楚智应声而出,带领壮
士百人,杀向燕营。遥见皂旗扬起,只道被围在内,大呼杀人,叫张将军,却全不
动掸,方知已死。随后返身杀出,燕军四面合围,万弩齐发,智与将士百人,皆被
射死。盛庸疾忙挥兵冲杀过去,燕王亲自当先,率兵大战。自辰至未,不分胜负。
可煞作怪,忽东北上黑风大起,山谷震动,沙雾涨天,瓦砾夹击。王师营在下风,
被打得头脸尽伤。盛元帅大旗,顿然一折两段,那上半截旗杆,竟刮到九霄云内直
舂下来,声若山崩,地土裂开数丈,陷入好些人马。燕兵乘风纵杀,皆用的火枪药
弩,王师眼都眯了,只办得抛却枪刃,弃了甲胄,乱窜逃命。被燕军直追至滹沱河,
斩杀不可胜数。盛庸连夜奔回德州。
燕王大胜,诸将皆称贺。道衍进曰:“吴杰、平安尚未必知盛庸败走,可令人
报之,赚他出兵来救,只须如此如此,必中我计。”燕王曰:“正合朕意。”遂令
人杂于逃难百姓之内,奔入真定,报云:“燕师虽胜,苦无粮草,今在各村堡掳掠,
杀害我等良民。”吴杰信以为然,即点起军马,飞驰前往,意欲掩其不备。才到藁
城,早望见燕军列阵以待。吴杰大惊。平安曰:“虽然误听传言,今日且与他决个
死战。”吴杰曰:“燕逆专好陷阵,待我排个阵势,伏兵诱他,强如阵上争待。”
就暗传号令,结下个四象方阵。燕王一看,笑谓诸将曰:“方阵四面受敌,我以精
兵破其一隅,则其余自溃。”随命薛禄率领番骑攻其前,亲率骁骑击其后。吴杰伏
下斩马足的军士,却在阵前;伏的弓弩手,反在阵后。偏偏不凑巧。薛禄杀进阵去,
砍倒战马,生擒下了。燕王杀进阵时,弓弩手围住乱射,矢集于纛旗者有如猥刺,
而燕王左右格杀,卒未尝中一箭。平安暗自惊叱。可又作怪,刮喇喇狂风顿作,发
屋拔树,空中瓦石乱飞,如前日打盛庸军无异。燕将朱能、丘福、马云、房宽、冀
英等,逞着风威,并力杀进,王师大溃。薛禄被擒在阵,乘飞沙昏暗,挣断绳索,
夺了马匹军器,助着燕王从中杀出。吴杰、平安势不能支,只得夺路而走,奔还真
定,闭城坚守。当时谚云“神风三阵助燕王,多少王师顷刻亡”是也。
且说燕王连夜进兵攻打真定。道衍曰:“真定城坚难破,不若击取大名府,彼
四面无援,必然自困。”燕王遂引兵南行。
吴杰、平安加额曰:“我事济矣。”即发兵断北平饷道,掠取粮草。燕军之转
饷者不敢进,而燕王顿兵大名,军中乏粮,皆有怨意,怒谓道衍曰:“此乃尔之妙
计!”道衍曰:“大王未之思耳。彼截我饷,我亦截彼饷,以彼饷为我饷,必是则
我有饷而彼无饷也。”燕王喜曰:“好个和尚!”乃遣大将李远、丘福、薛禄率轻
骑六千,至济宁谷亭,杀散守粮军士,尽行劫之。又遣刘江、张武率兵潜往徐沛地
方,放火烧了数千粮艘。
飞报入京,朝中大震。帝亟谋之廷臣,文渊阁博士方孝嗣对曰:“臣闻燕逆三
子,最宠的高煦,随从在外,每每倾陷世子。向有内监黄俨者,为高煦之心腹,反
在世子高炽左右伺察动静。臣请颁书于世子,许以王燕,令归朝廷。再赍些财宝以
啖黄俨,令其报与燕工,世子已经内附。则燕王必班师,而父子兄弟举刃相加矣。”
帝立命孝孺属草,遣锦衣卫千户张安使燕。
先去投见黄俨,以明珠十粒、黄金十锭送上,曰:“当今所赐也。”俨曰:
“臣无寸劳,何故厚赍?且目今正在用兵,易起嫌疑,亦不敢受。”安曰:“夜阑
更静,鬼神不知,何有嫌疑?
朝廷之意,不过要汝报一信耳。此信一报,有利于公监,有功于国家,终身富
贵,受用不尽,惟君裁之!“俨听说有利于己,就问道”是何信?咱做得来,无有
不做。“安曰:”明辰有封书送与世子,即烦差个的使,星夜到军前报知燕王就是。
“俨曰:”咱晓得了,这是做得来的。如此小事,难道朝廷差咱不得,要赐东西与
咱么?“张安请他收了,悄然别去。于次日黎明,去谒世子,将玺书呈上。世子手
中接书,心内猜疑,料是反间之计,乃对安曰:”父在子不得自专,此书须送到父
王军前,即烦天使一行。“遂唤心腹卫士数员押着张安,星夜驰去。黄俨所差之人
已先到半日,报燕王曰:”朝廷有书与世子,世子反矣。“燕王以问高煦。煦曰:”
世子向者结交太孙,今有书至,造反无疑。“燕王俯首沉思,而卫士送安适至,并
玺书一函,尚未启封也。燕王拆视,云:皇帝密谕燕世子高炽曰:尔父棣为孝康皇
帝同产之弟,朕乃尔炽同太祖之兄也。高皇帝计虑久远,遗诏不许奔丧。尔父棣已
至淮安,怫然而返,遂萌不轨之念。不特藐朕冲龄,并视祖训为弁髦矣。迨至勾军
练士,叛迹丕彰,朕止削其护卫,逮其官属,冀其幡然儆惕,庶可以全亲亲之义。
乃竟悍焉不顾,擅执天子命臣而戮之,兴师造反,攻陷城池,荼毒黎庶。尔父谓朝
有奸臣,举兵以清君侧。夫尔父之所谓奸臣,乃朕之忠臣也。若欲尔父谓之日忠,
则必举社稷而奉之,斯为忠矣。朕之训将士也,曰”毋使朕有杀叔父名“。尔父则
反藉朕言,自谓莫可谁何,挺身行间,斩杀将士,屠灭六师。本应告之高庙,再申
天讨,姑念尔炽素性惇和,秉彝不泯,尤能干父之蛊,爰命世袭藩封,为屏为翰,
以卫朝廷,如带如砺,永及苗裔。并赦尔父于不问,朕岂肯爵其子而杀其父,俾尔
炽受卖父之名哉!
高皇帝在天之灵,其鉴余心。钦哉毋忽。
燕王看毕大怒曰:“嗟乎!几杀吾子。”遂拔剑砍断袍襟,誓曰:“吾当临江
一决,誓不反顾矣。”
遂部署诸将,命李远、朱能为先锋,由馆陶渡河,进攻东阿、汶上、沛县。正
遇王师三千,运饷北上。燕将番骑指挥款台,领十二骑奋呼杀入,曰:“燕王大军
到了!”将卒皆惊走,粮饷尽为燕兵所得。威声益震,州县望风而降。燕王径趋宿
州。
时平安探知燕兵南下,聚集马步三万,从后蹑来。燕王乃亲率精锐八千,持三
日粮,星夜走至淝河。先命朱能、丘福各领一千,伏于淝水岸旁林木中。又命王真、
刘江:“各率骑士三百,束草于囊,若卷帛状,载之马上,前去迎敌,只要输,不
要赢,诱至淝水相近,将束囊沿路抛掷,彼士卒必来争龋尔二人看伏兵齐发,回身
复战,务要杀他片甲不返。”王真、刘江遵令而行。早有平安前部丁良、朱彬率军
先至,见燕兵甚少,呐喊杀进。真、江二将佯作惊状,且战且走,看看诱至淝水,
燕军便撇了束囊,丢了旗枪,落荒奔逃。王师不合争先抢拾,忽闻金鼓齐鸣,丘福、
朱能统兵左右杀出,王真、刘江回马奋战,以一当十。丁良、朱彬皆没于阵,王师
被歼无遗。
次日平安兵到,与燕军两阵对圆。有新来番将火耳灰者,大喊道:“看小将立
擒燕贼,献于戏下!”遂舞动铁蒺藜出马。
怎生模样:头戴铁兜鍪,顶上撮犛尾红缨一把;身披银罩甲,腰间拴虎筋细带
一条。两个眼圆若金铃,依稀半绿半碧;一部须卷如钢爪,蒙茸非赤非黄。鼻似波
斯略小,颧如蒙古还高。手中铁蒺藜,舞动处风驰雨骤;坐下铁骊驹,跑开时电掣
云飞。向日威行寒外,今朝名播寰中。
原来火耳灰者,官居番骑指挥,向为河北总兵官赵清的前部,吴杰特地借来助
战的。燕王见了喝采道:“我若得此番将,便是王者无敌。”王真道:“待小将生
擒他来。”挺枪飞出。交手不十合,但见王真脑浆直注,头盔粉碎,两脚挂于蹬间,
被战马拖去。火耳灰者竟冲过阵,直取燕王。那边快,这边更快,胡骑指挥童信暗
放一箭,早中马眼。那马直立起来,把火耳灰者掀翻于地,被燕兵生擒去了。火耳
灰者部下有番奴帖木儿,飞马舞刀,陷阵来救。童信又发一矢,正中肩甲,亦被生
擒。
平安见折了二将,敛兵而退,回到宿州屯扎。一面约会淮北总兵何福合击燕军,
一面申奏朝廷,求京军出助。时朝中徐魏公辉祖先已虑及燕兵日近,平安孤军不能
支持,请于建文帝,挑选京军二万,渡江而来。何福得了平安羽檄,亦已统兵星夜
来会。
燕王闻报,筹度一番,便问火耳灰者何在,军土如飞解至。
乃亲释其缚曰:“汝肯顺我否?顺则朕当倚汝为心膂,不顺则当与帖木儿同送
还平安部下。汝系英雄,朕岂肯加害哉!”火耳灰者见燕王大有度量,倒身下拜道
:“愿听指使。”于是燕王拜为宿卫左将军,又赐以酒曰:“目下徐辉祖将次到淮,
汝可引五千精兵,向前截住,不要放他过来。待我破了何福、平安那时,别有号令。”
火耳灰者率军自去。燕王又谕将士曰:“我兵深入,利在速战,而平安结连何福,
为持久之计,必先断其粮饷,然后可胜。”即命谭清、李远领马兵五千,南哨淮河。
袭击转饷兵士,并烧载粮舟楫。乃亲督铁骑二千,精兵三万,星夜退至小河,
结营于河北岸,令铁骑守定桥梁,背水列阵以待。
何福、平安大军到时,见燕兵已经渡河,就列阵于河东南。
燕王策马立于阵前,大呼:“何总兵,汝何苦受平安竖子之愚,统兵来此。”
话犹未绝,何福舞刀骤马,大喝:“燕贼,我来取汝祭刀!”燕阵上老将陈文应声
喝道:“泼贼,有我在此!”挺枪敌祝战才数合,福即败走。陈文骤马追来,手中
枪只离着后心尺许,何福一闪,霍地扭过身来,手起刀落,斩陈文于马下。伊弟陈
武大怒,举手中枪飞出阵来。平安道:“何将军,看我擒他!”就舞矟接祝大战二
十余合,武亦佯败,用回马枪翻身刺入。平安眼明手快,闪个过,接住枪杆,猛力
一拖,陈武倒坠马下,再加一矟,了却性命。燕阵上李彬便飞马直取平安,何福又
舞刀接祝燕王回顾众将,令速助阵,却不道平安已举矟飞到。燕王吃一大惊,措手
不及,掣身从刺斜里落荒而走。平安纵马追上,奋矟直刺,才及乘马后股,把燕王
掀翻在地。忽有紫云从地涌出,罩着燕王,云内一神人执鞭挡祝燕将朱能、王骐、
童信皆飞马追来,大呼:“平安竖子,敢伤我主,拿你碎尸万段!”平安急回马敌
住王骐,朱能与童信已将燕王救回。王师阵上都督陈晖乘此机会,疾挥大军冲杀过
去,个个勇气百倍。李彬、王骐皆败阵而逃,朱能等保着燕王,疾忙渡河先走。诸
将士被王师围祝随从不及,大败亏输,止办得各自逃命。又被王师逼将上来,争桥
不得济者,大半溺于水中。平安、何福等夺桥而北,直杀得燕兵走投无路。幸大将
张武与三子高煦领八千生力军来救,平安方才敛兵还营。
燕王慰劳了诸将,下令坚壁固守。王师每日挑战,裸体辱骂。高煦忿极,进曰
:“儿愿出阵,立斩平安。”燕王曰:“儿虽勇,平安不可轻敌。我只待谭清、李
远劫饷回兵,则彼救死不暇,又焉用战?”忽报火耳灰者已被徐魏公杀败逃回。燕
王正在午膳,不觉失箸于地。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陈都督占谶附燕王 王羽士感梦迎圣驾
却说徐辉祖破了火耳灰者,统军前来,平安、何福、陈晖等众将接着,言燕王
闻禁军一出,胆已丧失。魏公曰:“不然,彼已深入,利在速战。我坚壁待之,粮
尽必溃。廉颇之拒秦,司马懿之拒蜀,皆是此意。独是朝中一班文臣,不谙军旅,
只道我既请于天子出师,而又不敢交战,其间便有多少猜疑。况且燕王与我为妻舅
亲,倘罹谗构,百死莫赎。我惟尽力交锋,完我臣节,胜负固未可定也。”何福曰
:“魏公忠亮,四海咸知,又为圣主信任,何虑之有?”平安曰:“那白面书生闲
时掉舌,临难缩头,是他长技,魏公之见是也。末将无能,敢不为公前驱!”
明辰会战,魏公亲自出马,怎生结束:仪表堂堂,碧眼神光闪烁;威风凛凛,
紫髯气概飘飘。头带嵌石蓝赤金帕头,宛似杨老令公;身穿绣团花绛红战袍,俨然
郭汾阳王。鲛鱼袋插狼牙箭,拟射天狼;熊皮鞘插雁翎刀,誓斩国贼。手中青龙偃
月,如千行激电随身;坐下绿窎腾云,有万派旋风滚足。若能专任魏公材,何惧强
梁燕孽反。
燕王令骁将李斌迎敌,与魏公交手十余合,斩于马下。都指挥韩贵接战不三合,
魏公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挥为两段。
魏公指麾三军,卷杀过来,燕兵大败。高煦率兵来救,与王师且战且走。天色
已晚,魏公敛兵退回。
燕王奔走五十余里,安下营寨,会集诸将计议,皆曰悬军深入,粮饷无多,目
今暑雨郁蒸,不特转运艰难,而且恐生疾疫,自宜旋师,再图后举。燕王曰:“我
师一动,后有平安、何福,前有盛庸、吴杰,即欲生还,可得乎?”乃下令曰:
“欲旋师者左,不欲旋师者右。”诸将多趋于左。王怒曰:“公等自为之。”朱能
拔剑起曰:“当日大王命金忠卜数,言六马渡江,在大雨之年。今正应此兆,岂可
退耶?如有再言旋师者,先斩以徇!”于是诸将复趋于右。燕王大喜,即命秣马造
饭,五更发兵前进。
先锋朱能距魏公营五里驻下军马,震炮三声。王师大惊,魏公出营看时,见燕
军大队俱到,已经列阵。魏公想道:怪不得燕王屡胜,原来是百折不回的。疾忙披
挂上马,出营搦战。
燕王料将士无他敌手,亲自出阵,举手问道:“魏公别来无恙?”
魏公答道:“有恙就反了!”舞刀直取燕王。燕王挺枪劈面相迎,这一场好杀,
怎见得:一个偃月刀,风驰电掣;一个梨花枪,雪洒霜飞。一个是开国无勋,巍巍
公裔;一个是分藩锡祚,奕奕皇嗣。一个恃智勇,要夺江山;一个秉忠良,要保社
稷。一个不顾阿妹的夫婿,刀从顶上飞来;一个不念爱妃的哥子,枪在心坎搠到。
一个膂力方刚,自昔号燕王善战;一个武艺精强,尽知道魏公义勇。
两边大战有八十余合,不分胜负。只听得魏公营内,忽尔鸣金,不解何故。魏
公大喝道:“且消停,拼个你死我活。”燕王因连日转战,也觉倦乏,亦厉声道:
“好汉子,不要帮手,少间再战!”
魏公回营,见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赍有敕旨。
是召魏公班师的。魏公接了旨,问:“出自上意否?”陈礼部曰:“朝议以淮
南现有梅驸马重兵屯扎,倒是京师单薄,不可无老成良将为之宿卫,是以召公,并
命我二人在此参赞军务。”
魏公抚膺太息曰:“大事去矣!”遂请平、何二将军,语之以故。
二将大惊曰:“我军已三日无粮,采芜而食,魏公一去,恐有瓦解之势。奈何!”
彭寺丞道:“各位将军,何不公上一表,保留魏公,毋使后悔。”魏公曰:“不可,
我昨已料及于此。”遂嘱平、何二将尽忠报效朝廷。二将皆泣下曰:“誓以马革裹
尸,不但不敢负圣恩,亦不肯有负明公也。”魏公即于是夕二更班师,命军士衔枚
疾行,天明已走百里。
燕王正在披挂上马,营门军士报道,徐魏公已拔寨矣。燕王心中大疑,料必乘
我之后。有谍者报云,魏公奉旨召还。燕王以手加额道:“天赞我也。”又报谭、
李二将军皆已回来。燕王问截饷何如,李远对曰:“淮河饷舟,悉已烧完。谭将军
杀散运粮军士,尽夺其粮饷。不意陈晖、徐真等统三万兵来,众寡不敌,又被夺去。”
燕王曰:“彼若得饷,就不可破。”即命高煦率兵与平安等搦战,自督朱荣、刘江
等领轻骑八千,星驰而去。陈晖不料燕军又到,仓皇迎战。燕王暗发一矢,正中陈
晖面门,翻身落马。朱荣、刘江奋勇争先,杀伤万余人,王师溃散,粮饷尽被燕人
劫去。到得败兵驰报平安,已赴救不及。
燕王还兵,就从营后杀来,平安正要迎敌,高煦、朱能、丘福等望见,统率精
骑夹击,直捣中坚,横贯王师阵中,裂断为二,部伍大乱。何福率兵来援,又被李
远、谭清截住混杀。
燕兵既得粮草,锐气百倍。王师饥困数日,无力恋战,多弃甲投降。平安知势
不可为,遂于马上自刎。何福孤掌难鸣,急收败残军马,星夜走回灵璧旧垒。燕王
率兵追上,四面围祝垒中亦久乏粮,将士宰马而食,军心离涣,不能固守。福下令
于明日听放号炮,尽力杀出,就粮于淮南。不期燕王于是旦放炮攻营,何福部下误
认为号炮,开门突出,燕军一拥杀进,早已截住寨口。王师进退无路,皆堕入濠堑
之中。都指挥宋垣、参将马浦等皆战死,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与明亦同死
于难,唯有何福单骑遁去。
燕王此时已无返顾之虞,遂下淮南。有驸马都尉梅殷,先奉帝命,在淮安募兵
十万屯驻。燕王遣人假道,梅殷不许,割使者耳鼻遣还。燕王怒曰:“我今渡江要
紧,姑放着他。”随转至泗州,守将周景初前来迎降。燕王大喜,由此得渡淮河,
径趋扬州。巡方御史王彬正在城中,与都指挥祟刚缮甲练兵,同心守御,召募得力
士火千斤为大将。不意守备王礼与其弟王宗,羽党徐政、张胜等,诈传力士之母暴
病,呼其子归,于夜半潜入公署放火。王御史仓忙出堂,竟为贼擒。崇刚适来救火,
亦被拿获。王礼等即向燕营献纳,彬与刚大呼骂贼,同时被戮。
燕王入城招抚军士,下令渡江。诸将禀曰:“江北船只,彼皆遣人烧尽,如何
可渡?”燕王命取高邮、泰州小船二十,令华聚、狗儿巡哨至浦子口以窥动静。正
值都督佥事陈瑄、兵部侍郎陈植同奉帝命,统领舟师前来拒敌。行次龙潭,忽有燕
子百数,集于墙上。瑄久有附燕之意,对天默祷:燕王当为天子,群燕飞向江南;
若燕王当败,群燕飞向江北。说也可怪,燕子悉向金陵飞去。于是令其下曰:“燕
王以一旅之师,破朝廷百万之众,此殆天意,非由人力。今已临江,一木岂支大厦,
徒使无辜尽遭屠戮,尔等意下如何?”众将及军士齐声愿降。
陈植奋然立起,斥瑄背君降贼,狗彘不食。遂为麾下所杀。陈瑄取了首级,具
舟前迎,忽见有哨船数十,扬旗呐喊,乘着顺风,逆流冲上。陈瑄令将士大声说是
迎燕王的,华聚问有何为信,瑄将陈侍郎首悬于竿上,以示燕兵曰:“此督师兵部
侍郎某之首级也。”华聚急遣人报知燕王。燕王乘小舸飞至,瑄迎上大舰,叩首称
贺。王曰:“识天命者,惟公一人。”瑄进言曰:“京口密迩金陵,尚有数万雄兵
屯集,须豫为图之。”燕王曰:“公言是也。”都指挥吴玉进曰:“京口守将童俊,
与臣至交,愿往招之,请大王泊舟以待。”燕王大喜,即遣吴玉前往。翌日报命,
降表已至。王乃祭江誓师,扬帆直指金陵,旌旗蔽日,金鼓震天。防守采石矶军士,
悉来迎降。
建文帝知事不可为,乃命兵部尚书菇常、都督王佐及李景隆往见燕王,愿平分
天下,割南北以为界。燕王笑曰:“公等欲作说客耶?我始无罪,以奸臣离间削为
庶人,今者救死不暇,曷用地为!但得奸臣之首,即解甲谒孝陵,永奉北藩。天地
神明,鉴子斯言。”茹常等还奏,帝又令谷王穗、安王槿同见燕王,再申割地之议。
燕王曰:“二弟试谓斯言诚耶,伪耶?”
谷王曰:“大兄洞见矣。”燕王乃设宴,与二王痛饮。临别执手曰:“为我语
诸弟妹:赖宗庙神灵,相见有日。”二王回后,帝与群臣皆束手无策。
俄报燕师进逼金川门,谷王穗与李景隆已开门迎入,魏国公徐辉祖率家童巷战
败衄。帝亟还宫,群臣从者五十余人。帝召刘皇后曰:“汝先死,朕即来泉路相会。”
后遂拜别了帝,独进椒房,令宫人从外纵火,自焚而死。帝亦欲自杀,诸臣咸来抱
持,牵定龙衣痛哭。少监王钺跪奏曰:“昔高皇帝升天时,曾言刘基进一秘箧,到
国有大难,方可启发。今藏在奉先殿左。”
帝亟命取看,是个朱红箧,有玉玺封识,锁皆灌铁。程济立为槌破,见内藏度
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毕备。朱书
箧内:“应文从鬼门出,余从御沟而行,会于神乐观之西房。”帝曰:“刘先生早
知今日矣!”
程济即亲为帝祝发。吴王教授杨应能、监察御史叶希贤改名应贤,皆剃去发须,
以应度牒之数。帝顾诸臣曰:“卿等各散,勿以朕为念。”卿史曾凤韶叩头流血,
必欲随驾,群臣齐奏皆愿从行。济曰:“诸大臣素有名望,亦且人多,难掩耳目,
恐有蹉跌,断乎不可。”帝乃止留小臣数人,将东宫交与兵部侍郎廖平,挥令速走。
诸臣皆大恸而去。帝乃与程济等遵照箧内遗言,分路出宫。正是:君王变作如来相,
臣子充为行脚僧。
先一夕,有神乐观道士王异,梦见刘伯温便服坐于西房。
矟曰:“不意师相亦在围城之内,今者旦夕将破,何不进一奇策,以救天子之
难?”伯温曰:“正为救难而来。汝可棹一小舟泊于鬼门,渡一僧人到此,我有话
说。”矟曰:“我方无处逃命,何暇去渡僧人。”伯温曰:“此僧即当今天子,其
跟随者皆忠臣也。将来女英雄出世,尚有建文皇帝二十余年位号,汝可速往救之,
日后自然富贵。”忽空中有神厉声言:“奉高皇帝御旨,命王矟到鬼门左侧,迎接
太孙帝驾。”矟大惊而觉,浑身流汗,细思此梦神异,即便棹舟前去鬼门探望。果
有一僧仓皇而出,道士向前叩头称万岁:“臣在此候驾。”帝恐是燕王之计,踌躇
不应。道士曰:“昨夜梦高皇帝及诚意伯刘公,命臣来接,请速登舟到观,迟则恐
人知觉。”帝恍然大悟朱箧内所书“会于神乐观”也,遂乘舟至太平门,矟导进观
之西房。
俄而,杨应能、叶希贤等皆至,共十一人。帝曰:“今后但以师弟称呼,切勿
用君臣礼数。”诸臣泣诺,环坐于地。道士进夜膳毕,帝询其所梦,王矟具述伯温
之语,且曰:“据梦中言,诚意伯之英灵亦护驾在此,陛下终登大宝也。”帝谓程
济曰:“当年燕师未起,汝已前知。今者道士所梦,汝可为我卜之。”程济焚香布
蓍,请帝对天虔祷,诸臣俱随帝向空礼拜。
程济卜得坤卦,奏帝曰:“卦兆甚奇甚奥。”诸臣亟叩之。济曰:“坤卦纯阴,
主女子乘阳起兵,当在中州。初爻‘履霜’,是阴之始凝;至于‘坚冰’,则阴象
太盛,恐不止一女子已也。
二爻‘直方大’,是女子而有正大忠义之概。象曰‘地道光也’,是其横行无
敌,坤德焕发之候。三爻‘含章可贞’,是内含章美,贞且久也。象曰‘或从王事
’,知光大也,是豪杰之士,知其光大而从之,为此女之羽翼。然曰‘无成有终’,
似乎无所成也而又有终,有所终也而卒无成。故四爻曰‘括囊,无咎无誉’,此言
其不从者括囊以处,无荣无辱也。五爻之‘黄裳元吉’,是他当阳之候,裳为女子
之衣,以阴居尊而有中顺之德,则其推戴故主之义矣。然而上六曰:“龙战于野,
其血玄黄。‘究竟阴阳两伤,而非混一之象,燕固不能灭彼,彼亦不能灭燕,归于
涣然冰释。其所以然,则非臣之所能详察也。”
杨应能曰:“卦兆如此,似可复兴,何不渡江而入中原,以俟机会。”程济曰
:“不可。彖辞曰‘利牝马之贞’,指彼而言;‘君子有攸往’,指此而言。‘西
南得朋,东北丧朋’,是说君子,大师当之,中原在东北,不可往也。今且向西南,
权作括囊之人。若果有女英雄出世,那时相机而行,亦未为迟。”众皆称善,帝遂
决意南行。议定左右不离者三人:杨应能、叶应贤俱称比丘,程济称道人。往来道
路给运衣食者六人:刑部司务冯氵隺称塞马先生;中书舍人郭节称雪庵,后称雪和
尚;宋和称云门僧;编修赵天泰时衣葛,即称衣葛翁;钦天监正王之臣号老补锅,
即以此作生业;镇抚牛景先号东湖樵夫;宾辅史彬,待诏浦洽,为吴越东道主。
分拨已毕,帝曰:“我先往滇南何如?”史彬曰:“西平侯之心,未知果能效
忠于陛下否?亦不可不虑及也。”时天已微明,叶应贤曰:“此处不宜久留,且出
了禁门,再议去向。”史彬曰:“须得舟楫方好。”遂与牛景先同步至中河桥,适
有一人,摇着小艇,唱吴歌而来,乃彬家遣到都门以侦吉凶者。二人大喜,急返观
中,迎帝并诸人登舟而去。时建文四年夏六月也。
谩云日下虞渊,焉得五王夹驭;谁知月临象阙,忽来一女勤王。
下回便见。
第十九回 女元帅起义勤王 众义士齐心杀贼
建文四年六月朔,月君返至山东,燕王已下江南。济上一带地方,皆经兵燹,
城市荒凉,禾黍萧条,不胜感慨。即同鲍师先到董家庄上。曼师笑迎道:“好游好
游!你的仇家,竟自轻轻便便过去了。”月君道:“我若在此,何难擒之。”鲍师
道:“他有他的时,我有我的运,而今方合着机会哩。”董彦杲道:“昨有下路人
来说万岁爷征召勤王兵入卫京师,南北阻隔,诏书竟不能到这里,而今竟无一人敢
赴国难者。”月君曰:如此,我便勤王。从来草莽义师,原不必有诏书。明日与君
等歃盟,倡起豪杰,竟下江南。我看卸石寨好个形胜地方,可先取来安顿诸公家口,
免生反顾之虞,何如?“彦杲道:”这个寨内,多有好汉子在某部下,皆可一呼而
集。其山冈上有大寺一座,名宝华寺,向为少林僧居住,教习枪棒,今已空着,就
可藉此创立营寨,最为便利。“月君道:”这是了。但举大事,全以忠义两字为主,
使天下之人,咸知我等真为国家之难,不是私有所图,以侥幸富贵。武王曰予有臣
三千,唯一心,庶可以倡之于始,而收之于终,不作乌合之众,聚而忽散,方是大
丈夫的事业。“彦杲等大声应道:”某等素有义气,向来为盗,尚不肯苟且,何况
勤王。愿奉圣后为主,悉听指挥,虽赴汤蹈火,亦所不避。“鲍师道:”还有件紧
要的,大军未发,粮草先行,马匹车辆军器等项,皆不可少,须预为酌定。“彦杲
道:”合计我等与宾鸿部下有马三百余匹,车八十多辆,米粮五千余石,兵器人人
自有。“月君道:”车马俱勾,兵粮虽少,我有白金数万,可以接济。“即在三日
内立坛设誓,发兵启行。
于是彦杲等各将家眷迁至卸石寨,先在庄上竖起一杆九龙云缎鹅黄色勤王义旗,
又左右两杆金黄旗,一书“招纳忠义”,一书“廷揽英雄”。又制造一杆销金五凤
锦镶边绛红号带素绫心子元帅旗号,泥金写上“太阴仙主大元帅”七个字,并大纛
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采旗帜,皆一一整备。一面杀牛宰马,邀集了众好
汉义士,于第三日清晨,震炮三声,大开庄门,各项旌旄旗姮,剑戟矛盾,摆列得
整整齐齐。董彦杲、宾鸿等,敦请月君升座,伐鼓三通,齐来参谒,争见得:霞帔
霓裳,端的凌虚仙子;雷鸣电激,居然讨逆元戎。
众将士正在那里吹波卢,击刁斗,候大元帅发令,忽见有一官长领着二三十人
来投军。月君即命传进,那人昂然而入,随着两个彪形少年,向上行个宪纲礼,与
董、宾诸豪杰分宾主两行坐下。月君道:“第一日就得豪杰,大事可成,请各道名
姓来由。”那人道:“职姓周名缙,系永清县典史。两年来燕贼抗拒王师,某曾献
策于当事,多不见用。后各州县皆降,职遂弃官,在山左看看机会,不意燕贼直逼
神京,乃臣子死义之日。
职虽小吏,颇有忠心,前领家僮数人斩木为兵,欲赴国难,于路结纳此二少年。
一位是瞿都督第三子名雕儿,其父兄皆已马革裹尸。“彦杲接口曰:”可就是杀入
张掖门瞿将军么?“缙曰:”然也。“又指那一少年曰:”此位是张皂旗的长子。
张将军陈亡,植立不仆,燕人犹谓未死,倒戈而奔。他与其父的武艺差方不多,故
营中称为‘小皂旗’。两人不但为国,亦且为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日在青
州经过,闻元帅起义勤王,特来投身麾下,愿随鞭镫。元帅大名,震动中州,足可
寒燕贼之胆,区区等请效前驱。“月君奖谕道:”燕南淮北,大小臣工,如君立心
报国者,能有几人?宜乎两位将家子相从而来也。只今牲醴既备,告祭天地,可随
我登坛盟誓。“誓表略曰:建文四年夏六月朔越有七日,臣唐姮等,誓告于皇天后
土之灵曰:孽藩燕棣,反叛朝廷,进逼京师,将篡社稷。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
不容。臣姮曾奉上帝敕掌杀伐,玄女亲传道术,与义士董彦杲等,矢心戮力,共抒
殉国之丹忱;秣马厉兵,首倡勤王之义举。虽蹈鼎镬以奚辞,纵捐肝脑而靡悔。有
渝斯盟,明神殛之。
主盟:太阴仙主大元帅唐姮、南海尊者曼陀尼,西池仙师鲍道姑。
同盟:参赞军政周缙,左将军董彦杲,右将军宾鸿,前将军瞿雕儿,后将军董
彦暠,督饷将军董彦昇,先锋将军张皂旗,左哨将军董翥,右哨将军董骞,护军将
军满释奴。
添注其余将校,尚有二十三人,各登姓名。
忽报有女将投军,回他明日进见,他就打进庄来,特请将令。月君亟命放进。
看那女将时:头盘辫发,耳坠双环。身穿左衽之衣,足着拗文之袜。两道蛾眉,弯
如新月;一双豹眼,朗若玄珠。面虽白而肉尽横生,颧太高而骨亦耸露。腰悬两口
钢刀,胸挂一囊铁弹。
随着三四个妇女,向着月君施礼。月君道:“女将军来得正好,表尚未焚,且
将名字添上,少间讲话罢。”那妇人道:“小将名满释奴。”于是月君等皆对天拜
誓,将校亦皆随拜。
焚表已毕,即排筵宴。月君命照表上次序就座,令素英、寒簧与满释奴另坐一
边,月君、曼尼、鲍姑皆南向坐。各豪杰开心剖膈,尽量痛饮。月君问满释奴从军
情由,答道:“小将的丈夫是番将火耳灰者,近日已降于燕。小将细思,既做建文
皇帝的官,如何又降别人,不肯依他,要到济南投铁兵部,恐女流不便,闻得元帅
起义,星夜赶来的。”月君问:“汝胸前所挂何囊?”答道:“铁弹五十枚,小将
弹弓,百发百中。”月君取而视之,仅如龙眼核大,系是生铁铸的。又有一铁圈,
如龙眼大,月君问:“这个何用?”答道:“以此圈悬于百步之外,小将弹子打去,
要在此中穿过。”月君随令试之,三弹皆过圈中,众皆喝采。当晚筵散。
次日整顿器械粮草完备,彦杲随禀月君:“后院墙垣皆已打开,设立将坛了。”
月君道:“极是,可传集众军士在庄左右各支帐房宿歇。”到得黎明,月君升台点
将及兵士,共二千七百九十七名,马三百八十三匹,即宣谕道:“汝等听者:古来
阵法之善,莫如诸葛之八卦,李靖之六花,皆从吕尚父太极圆阵内化出。我亦变得
一阵,名为五行阵,又名七星阵,其法即前后左右中五军,中央为土,东方为木,
西方为金,前为南为火,后为北为水,为五行之正炁,乃正兵也。南之前有先锋一
营,北之后有扩军一营,左右各有二哨,为五行之余,炁,即为奇兵。行则为律,
止则为营,列则为阵,本于一贯,至简至易。若兵马数多,则大营之中又可各分为
五军,亦按东西南北中方位,自数百人起至于数十万,皆可随其多寡用之。如行动
之时,先锋先行,次则前军,再则左军,三则中军,四则右军,五则后军。一军之
中,亦按前左中右后而行,二哨人马,各在先锋之左右。哨探敌人伏兵,若有警急,
则与先锋合兵,一面飞报接应。护军在后,以防背后有意外之寇。此行则为律也。
如止息安营,及屯守结寨,即照五方之位,团团圎圎立五个大营,连先锋护军,共
结七营,所以又名七星阵。倘有敌人夜劫,如入先锋之寨,则前军与左右应之;如
劫护军之寨,则后军与左右应之;如劫左军,前中后三军应之;劫右军亦如之。此
止则为营之道也。其列则为阵者,即照安营之法,但把军士列开,每营仍依五方之
位,内有道路,外无阵门,圆如太极,围若连环,有混元一气之象。又可引而伸之,
变作率然阵势。敌人或在左边杀人,是攻我之胁也,则前军为首以应之,后军为尾
又应之,中军右军为身,相引而合围之。如长蛇之盘旋环绕,通身灵活,触处可以
援应。其先锋扩军左右哨,却在重围之外,以遏敌之救应,以绝敌之冲逸。若不经
训练,则阵势分合变化未能熟谙。今看我令旗招展,演习一回,便知进退。”
乃令诸军列开阵势,命一军杀入,月君在将台上,以黄旗左右招引。左边杀人
者,前军为首,右军中军为身,后军为尾;右边杀人者,后军为首,左军中军为身,
前军为尾,合而围之;若敌人多而勇猛,则先锋护军左右哨亦引作长蛇,首尾衔结,
盘绕而重围之。其前军后军,有先锋护军以庇之,敌人不能径攻。或侵先锋,或击
护军,照依劫寨之法以应之。诸将莫不心服。月君随于袖中取出军政一摺,令周缙
宣示,共计一十三条:闻鼓不进闻金不退者斩。行走乱其队伍者斩。
安营之后无故行动者斩。临阵之时退后者斩。
交兵之际不陷敌阵者斩。敌人抛弃财物拾取者斩。
攻城已有先登不继进者斩。前军被围不救援者斩。
漏泄军机者斩。军中煽惑流言者斩。
杀良民者斩。劫夺子女财物者斩。
坏人房舍坟墓者斩。
诸将听宣已毕,月君下令曰:“我法至简至严,犯者不宥。
其外罪轻者,悉与记过以功准折,若记过二次无功者,军法捆打。“众将士皆
躬身齐应道:”谨遵约束。“
月君随取剑丸抛起,在合抱大树根前一转,如天崩地裂,平截倒于地下。曰:
“以此开刀。”就掣在手中,向西一指,片刻间,空中飞下两个大箱。即命彦昇打
开,皆是白金,每锭十两,军人各赏一锭。
月君又传令道:“五军旗号衣服,各用方位颜色。前军纯赤,中军鹅黄,后军
黑,左军青,右军白,先锋用紫,左右哨衣绿,护军衣茜红,督饷用金黄。唯头上
巾帻,十军皆用绛红。
前后左右将军各领马军五十、步兵四百五十。五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一
军。每队有将校领之,五队有偏将辖之,大将总督一军。先锋领马军五十、步兵一
百五十,偏将一员,将校四员。左右哨将军,各领骑兵二十四名。护军所领依前锋
之数,督饷所领依大军之数。各兵士所用军器,前已分付董、宾二将军,总与将主
一律,用枪者合营皆枪,用刀戟者合营皆刀戟,不但壮观军威,且可辨别部属。今
日夜半当下大雨,四日方止,六月十三日黎明,方可起行,我用缩地法,三日内便
至淮上也。“
随下将台而散。
其夜果大雨,至十三日方晴,军士旗号衣服皆已制备,五更祭纛,黎明放炮发
兵。月君中军,自有神兵三百,皆金甲黄袍,形状奇怪。众军观之,莫不踊跃。十
五日晚,先锋已至桃源。左右哨探得有梅驸马招募十万军兵,屯扎淮安,禀请元帅
将令,作何进止。月君问周缙:“汝可知道梅驸马是怎样的人?”
答道:“驸马名殷,尚的宁国公主,高皇帝临崩,曾以誓书遗诏授之,托付幼
主。前日燕王统兵南下,遣人假道进香,驸马曰进香皇考有禁,割其使者耳鼻遣还,
所以燕王从泗州绕道渡淮去的。”月君曰:“若然,是贵戚之忠臣。汝可前往进谒,
具述愿为驸马前部,渡江勤王之意,看他允否。”周缙回来禀复道:“驸马云兵系
新募,未知纪律,帝命镇守淮安,未奉调遣,不敢轻动。且燕王兵将甚锐,汝等乌
合之众不异驱羊斗虎,心虽忠义,无济于国,宜速回去,慎毋生乱。”月君道:
“懦夫耳。”
遂命掣兵由泗州从燕师南下之路而行。
那泗州守将周景初,是已降燕的,闻有勤王兵经由城外,遂点集马步三千,出
城迎杀。正值左将军董彦杲排开阵势,景初期其兵少,一拥杀将过来。不知彦杲部
下皆挑选精勇响马,用的军器皆是长矛,大呼奋杀,无不以一当十,而右将军宾鸿
已到,舞动大刀横杀过去。景初挺枪来敌,刚只一合,被宾鸿连盔带脑及肩削去半
边。主将已死,全军大溃,势如山倒。景初之弟飞扬,率一千为后应,反遭败兵冲
得四分五裂。飞扬夺路而走,被彦杲拦住,大喝“死贼囚”,蛇矛到处,正中前心,
直透后背,竟做了穿心国的死鬼。宾鸿部下的大刀手,与彦杲部下的长矛手,合力
掩击,直追至城濠边。败兵争抢吊桥,大震一声,桥梁中折,尽皆落水,只得绕濠
而走,被董、宾二将杀得罄荆回至大路,见各军皆已列营驻下。月君大喜,赞二将
军曰:“真山东豪杰也!”计点军士,一个不少,止有三四十名带伤,发在护军营
内调养,挑换精锐补伍。即传将令;三更造饭,四更起行,明日要渡淮河。
那时淮之南岸,燕王留精兵四千,令大将房宽、番将款台屯守,船只尽收过去,
以防北来人马。燕兵望见北岸有一军远远到来,报知将主,房宽道:“此必勤王兵
也。”随谕款台:“来军身无铠甲,营少旗帜,系是啸聚之兵。汝可领一千军前去
截杀,我当随后接应。”款台渡得河来,先锋小皂旗已到。款台横槊跃马喝问道:
“何方草寇,来此送死?”张先锋执着皂旗扬示道:“没有驴耳的,不闻得皂旗张
将军么?”款台道:“张皂旗为我大兵所杀,汝这贼人尚要假这死鬼名字。”小皂
旗大怒,挺枪直取款台,款台舞槊来迎。战有五十回合,小皂旗从刺斜里佯败而逃,
赚得款台追来,拔取两箭在手,先搭一枝射去。款台闻得弓弦响,侧身忙躲,箭翎
从耳边擦过,不提防又一枝来,恰中左眼,贯脑而死。原来小皂旗善放连珠箭,神
鬼莫测的。
时房宽才渡南岸,见款台落马,吃了一惊,大挥军士掩杀将来,把董翥、董骞
围在垓心。小皂旗杀入重围,奋力死战,不能透出。方在危急之际,瞿雕儿、董彦
杲二军齐到,把燕军冲做三段。雕儿一枝画戟,如电掣风飞,缠住房宽,走又走不
脱,敌又敌不过,心中慌乱,转眼间戟锋贯入咽喉。可怜房宽降燕,本欲偷生,谁
道死于非命。宾鸿、满释奴二军又到,合力攻杀,燕兵后阻淮水,欲逃无路,被勤
王诸将士裹住,如砍瓜切菜,杀个尽兴。也有溺水而死者,剩不得数人逃去。彦杲
等方收住军马,并拿获船中水手十多人,解至中军。月君命赐之酒食,问以京师消
息。回禀道:“闻说建文皇帝与刘皇后阖宫自焚,燕王自做皇帝了。”鲍师袖占一
卦,道:“燕藩即位是真,建文未死,已隐向东南方去。”月君道:“若皇帝已崩,
我径取北平,再定中原,后伐江南,以图混一。若行在有信,当先取中原,迎驾复
位,而后渡江问罪,则人心响应,势如瓦解矣。烦师太太一到金陵,访个确音,再
行商议。”
鲍师去后,月君查点军士,死亡者二十七名,带伤者五十九人,分付董彦杲录
其名姓,以俟忧恤,遂掣兵且回卸石寨。
自此山东义士,人当作虎贲三千;却有洛下才人,天遣来龙图十万。要知分晓,
且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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