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却还在掰着手指头,眉头越皱越紧。他掰完一只手,又摊开另一只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较真——那是一个读书人遇到了逻辑漏洞时特有的认真劲儿,连脖子也跟着往前伸了两寸,嘴唇无声地翕动着默念那九个姓氏:“陈钱林李袁孙叶何许……陈钱林李袁孙叶何许……”
念了两遍之后斩钉截铁地抬起头,手指还保持着掰到一半的姿势:“可是老丈不是姓孟吗?据在下所知,这九姓渔船里并没有孟氏一说。”
孟老汉咂了咂嘴,那双被江风吹了几十年变得干裂发白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他的双手还在摇桨,节奏却慢了一拍,桨片从水中捞出来的时候带起的水花都小了许多,像是这个简单的问题触动了他压在心底多年的某样东西。
片刻后,他才用嘶哑的声音开了口,那声音像是从几十年的淤泥里一点一点往上挖出来的,挖到一半觉得太重,又歇了一歇才继续:“客官有所不知,小老儿名叫孟长水,本是江西九江人氏,自幼就在水上讨生活,鄱阳湖边长大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喉咙里酝酿着什么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船桨在他手里停了下来,搁在腿边,船速陡然慢了一截,船身开始随波轻轻摇晃,左右摇摆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江水泡得发白的脚板,脚背上有一道被缆绳勒出来的旧疤痕,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大拇指还是准确地按了上去——他不用看,身体记得那里有一道疤,就像记得自己这一辈子里每一次受过的伤,每一次受伤都是在哪一天、哪一条江上、为了什么事。
“因为家里实在太穷,锅都揭不开,小老儿年轻那会儿……索性投奔了汉王,当了一名水勇。”
说到“汉王”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船底的水声盖过——他不是怕这两个字本身,是怕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会吓到眼前这两位贵人。这两个字太沉太重,他扛了一辈子,如今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有些扛不动。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朱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两只手不安地在裤腿上搓了搓,搓得裤腿的布料都皱了起来。
“汉王”是陈友谅称帝前的封号,如今在朝廷的邸报上这两个字早就被换成了“伪汉贼酋”或“伪主友谅”。谁还记得一个败军之将曾经的封号呢。可孟长水记得——他记得自己当年投奔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还没有称帝,还叫汉王。他记得那个人站在船头检阅水师,威风凛凛,甲胄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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