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柳条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地闪烁,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好几块,但每一块里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不打算追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张信一个人听见:“不知者,无罪。张爱卿言重了。”
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把歪脖子柳树上的一根柳条揪下来,随手递给张信一根草茎,自己也从地上捡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叼回嘴里。
“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块,那石块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平整,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
语气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在对一个刚投诚的指挥使发号施令。“跟孤说说,长沙城里现在是怎样一番光景。”
夜风吹过芦苇荡,苇穗起伏如银色的海浪。
江心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是在倾听这段发生在江边的对话——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竖起的小耳朵,静静地听着两个男人坐在江边石头上一问一答。
伴着江上的晚风,张信的脑海中,那些他不愿触碰的记忆正缓缓浮上来。
他在长沙任职数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桩桩件件,都像是用刀子刻在骨头上的。
他试过无数次把这些事压在心底——办公文时压着,操练兵马时压着,甚至夜里辗转反侧时也在压着。可它们总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自己浮上来,就像水底的沉尸,绑再多石头也压不住。
长沙的梅雨季,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冷。那种冷不是北方的干冷,不是多穿一件衣裳就能扛过去的;而是一种能渗进骨头缝里的潮气。
衣服晾上三天也干不了,被褥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连书房里的宣纸都软塌塌的,笔落上去墨迹会洇开一圈模糊的边。张信每次在这种天气里去王府述职,都觉得那股潮气里混着别的什么——不是水,是血。
雨丝细密,敲打在潭王府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混着水榭里传来的唱和声,软得像江南的烟。
八皇子朱梓刚放下手里的笔——那支笔是湖州来的紫毫,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宁静致远”。
他身上的月白直裰,广袖上还沾着松烟墨的香气,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他新写的《雨宿岳麓寺》。笔锋清隽,风骨卓然,单看这笔字,谁都会觉得写字的人是个风雅到了骨子里的翩翩公子。
张信第一次看到朱梓的字时,也曾这样想过——那时他还在心里感慨,都说龙生九子个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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