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还价,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在逗鸟。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在这一小方书摊前面,只剩下那行字,和写字的人在两百年前留下的一声叹息。
“沈复写给芸娘的。”林微言的声音很轻,像在修复室里说话,怕惊动了什么,“写在这本书完稿的那一天。芸娘死的时候,《浮生六记》还没写完。沈复把她葬在扬州,坟头种了两棵梅树。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他都去坟前坐一整天。”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铅笔字,碰了一下就收回来。
“你说,他写完这行字的时候,芸娘看到了吗?”
“应该没有。”沈砚舟说,“如果看到了,她会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写‘知道了’。我看过你的习惯——你在所有喜欢的段落旁边都会写‘知道了’。”
林微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浅到只浮在嘴角,但沈砚舟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我了?”
“不用学。”他把话梅糖的袋子撕开,倒了两颗在手心,递给她,“你这个人,从来不难读懂。是你以为自已藏得很深。”
林微言捏起一颗话梅糖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甜。她含着糖,把《浮生六记》的手抄本合上,重新放回帆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
“先陪我去吃炸酱面。吃完面再回邱叔那里看那批民国报刊。”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话梅糖的甜和《浮生六记》的叹息,“至于你说的那个问题——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等我修完这本书再告诉你。”
沈砚舟把装话梅糖的袋子折好,放进口袋。
“大概要修多久?”
“不好说。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
“那我等你一年。”
“一年够你干什么?”
“够把潘家园所有的旧书摊都认一遍。”他接过她肩上的帆布袋,重新挂回自已手臂上,“明年这个时候,你要是蹲在哪个摊子前面看书看到忘了吃饭,我至少知道最近的炸酱面店在哪个方向。”
林微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潘家园的石板路发烫。沈砚舟站在光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截,手里拎着她的帆布袋和一个装话梅糖的塑料袋。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法庭上能把任何人驳得哑口无言的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周末陪女朋友来逛旧书市场的普通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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