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没有拔刀,也没有碰金条。
他的手指还勾在匕首鞘口上,那个姿势从许元进来起就没变过。但他的眼珠动了,在金条和许元的脸之间来回走了两趟。
“你是长安来的人。”
不是问句。
许元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粟特人做了一辈子掮客,认人比认金子还准。衣服可以换,口音可以改,但眼神藏不住。商人的眼神和军人的眼神不一样,做账的和杀人的也不一样。
周达的汉话说得比许元想象中要好。弹舌音压住了,句子短而干净,说明他在中原人堆里待的时间不短。
“长安来的人,我见过三种。”周达竖起手指头,三根,弯着的,像枯树枝。“第一种要我的命。第二种要我的账本。第三种两样都要。”
他把三根手指往许元面前一摊。
“你是哪种?”
“第四种。”许元没有停顿,“我要你活着,要你的账本,但我不会白拿。”
周达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嘴角往上扯了一截,露出一颗发黄的犬牙。
“第四种……”他咂了咂嘴,像在嚼这个词的味道,“我活了四十七年,没听过第四种。”
“所以你还活着。”许元说,“听过前三种的人,大部分已经死了。”
地窖里沉下去一阵。
油灯的芯子“噼”地跳了一下,火苗歪了,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壁上猛地晃了晃,又缩回去。
周达的手离开了匕首。不是因为放心了,许元看得清楚,是他开始算账了。粟特人一旦进入算账的状态,手就会不自觉地松开武器,因为他需要手指头。
“什么活路?”周达问。
许元没有急着回答。他低头看了看石板桌面上那张大麻纸,上面的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有些用墨笔写,有些用红颜料标注。他虽然看不全懂,但几个地名他认得。阿勒颇。安条克。大马士革。
还有一个,写在纸的最角落,字很小,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库法。
许元把目光收回来。
“你在这三个地方跑了十几年。”他没有用问的语气,“所有账目都经你的手。进了多少货,走了多少船,哪一批军火从哪个港口出,在哪个驿站转,你都有记录。”
周达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左手的食指开始在膝盖上点了。许元在心里计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越来越快。
“穆阿维叶死了。”许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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