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慢,但不是因为看不进去,而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情。
三法司上下两百余名官员,都察院的御史、刑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大理寺的评事、寺丞——这些人,在刘文泰案发之后,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没有一个人上书弹劾,没有一个人说“不对”。
他们都知道刘文泰治死了先帝,都知道内阁和都察院在包庇刘文泰,都知道三法司在改罪名。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们签了字,画了押,在卷宗上写下了那个“可”字,然后继续在衙门里喝茶、看报、聊闲天,等着下个月的俸禄。
他们虽然没有像刘健、谢迁、李东阳那样主动包庇,也没有像杨守随、张敷华、闵珪那样主导改罪名。
但他们同流合污了,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默认,选择了明哲保身。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罪。
默认,本身就是一种包庇。
明哲保身,本身就是对正义的背叛。
所以朱厚照给他们的惩罚,是诛三族。
朱厚照合上奏报,放在书案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刘瑾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打断皇帝的思考。
营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的校场上,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
“其实,朕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安静的营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瑾的身体微微一震,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杨守随、张敷华、闵珪、刘大夏、张瑜、高廷和——这十个人的九族,朕杀了。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人,全部斩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现在,三法司两百余名官员的三族,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四人,全部缉拿入京了,朕又该杀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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