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京师。
入了二月,京师的天气还是冷。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尚未消尽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割得生疼。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残留着年前积下的雪,灰白色的,和赭黄色的瓦片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袍子。
通政院门前的石狮子上也落了一层灰,不是雪,是尘土——是驿卒昼夜不停地奔马扬起的尘土,在早春干冷的风中飘散,落在石狮子的头顶、脊背、爪子上,把它们从青灰色染成了灰白色。
田景贤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从二月开始,从天下各省、各府、各县送来的奏章,像潮水一样涌进通政院。
各地加急的驿卒昼夜不停地奔驰,马蹄声在通政院门前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停过。
一批刚走,一批又来;一批刚到,一批又出发。
驿卒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有的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但他们不敢停,因为背上的公文袋里装着的那些纸,比他们的命还重。
田景贤的书案上,奏章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一份一份地登记,一份一份地分类。
然后将它们送往六部诸司,或者直接呈送皇帝御前。
他的手上沾满了墨迹,袖口上也是,领口上也是。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换衣服了,不是不想换,是没有时间换。
每天天不亮就到衙门,一直坐到深夜才回去,有时候干脆就在衙门里凑合一夜,和衣而卧,合衣而眠。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很深,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参差不齐地冒出来,像一片没有修剪过的杂草。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他怕的不是这些奏章、密报本身,而是这些奏章、密报背后的东西。
田景贤又拿起一份奏章。
浙江巡抚的。
奏章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端正而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但认真之下,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像是写奏章的人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那些不该说的话从笔尖流出来。
“臣浙江巡抚谨奏:自陛下颁布新政以来,浙江士绅反应激烈。
催缴赋税一事,各地士绅普遍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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