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从镜面里推出来一半。
卡在镜和街之间,不进,不出。就这么悬着。
柴可没接。
“递针是什么意思?”她隔着镜面问,“娘,你把话说全。”
镜里不答。
怪事就在这时候显出来的。铜镜里那个“柴可”,和半条街外缝纫机前那个“柴可”,同时停了针。两个身子,一根针,满街就剩灯笼灭完之后那点黑。
柴可盯着娘的手。
四十年前被劈走的,就是这双手。命格角里那位,四十年没比过一个手势。现在镜里这位,十指齐全,还要拿针。
“你拿什么绣?”
“她拿你绣。”
原聘姑娘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骨头缝里钻。
“针脚是连着的。镜里一针,铺里一针,两个身子一根线。”她指柴可的手,“你的手一沾针,落下去的每一针,都顺着红线爬回你自己身上。递针不是娘替你绣。”
她顿了顿。
“是娘借你的手,把你绣进婚书。”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五指。红线缠得密,绣花的姿势甩都甩不掉。原来不是留她。是备料。
轿夫蹲在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划拉。
“四十年前,我就是这么进去的。”
柴可扭头。
“师父不敢自己动针。我自愿伸的手。”他写得很慢,“我以为绣上去的是他闺女的名字,能把她换出轿。结果擦新郎栏那晚,顶上去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树枝,看了看自己两条胳膊。针脚从手腕排到肩头。
“伸出去的手,绣的是自己。这活我干过一遍了。”
晋牧没听他们说话。他从头到尾就盯着被面,眼睛眨都不眨。忽然他蹲下去,抢过树枝,在地上画。整幅被面的线路,一笔一笔描出来。描完,他把那张图倒了个个儿。
柴可凑过去看。
鸳鸯不是鸳鸯。喜字不是喜字。
一整床被面拼出来,是一张脸。
师父的脸。
“铺子里那个在缝红布。”晋牧写得飞快,“蒙脸布。绣完蒙上轿,轿里那份婚书就盖印了。”
第九根骨里,爹的声音散得只剩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拼了半天,才拼成一句囫囵话。
“师父当年改门……改的不是闺女嫁的门……是收人的门……轿空了四十年,是他把收人,改成了收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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