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买的人不多,看的人不少。
洪皓去买了一卷麻线。他蹲下去挑的时候,看见货郎担子底下的木板上有刻痕——一排竖道子,数了数,十七道。
“这刻的什么?”
“记数。”货郎说,“走了十七个屯子。”
“记屯子做什么?”
“记哪儿有买主。”货郎笑了一下,“也记哪儿不买了。”
洪皓把麻线钱付了,站起来没走,又问了一句:“你这十七道,是一直往前刻,还是往回刻?”
货郎的手停了一下。“往回刻。”
“为什么?”
“因为往前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货郎说,“回来了才刻。”
洪皓没有再问。他把麻线收进袖子,回马厩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墙上用炭画了一道,画完用手一抹,只留一个浅印。他记的是那十七道竖线——往南的路,有人已经在数了。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屯子 · 一个女人
屯子里最安静的那户人家,门口总是扫得很干净。
洪皓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担水的姿势。别人担水是把扁担架在肩上走,走一步晃一下;她是把扁担靠在肩窝,两只手一前一后扶着,走起来稳,水不洒。这姿势是练出来的,而且是替别人练的——只有替别人担过很多年水的人,才会把水当命看。
后来他才知道,她男人在十六人的名单里。建炎二年冬过淮,十六人未归。她就是那十六个人在世上留下的一半。
第二年春天有一回,洪皓去屯子西头办事,路过她门口。
她正在院里晒一块布。布是蓝的,剪过,补过。她把布搭在绳上,往后退了三步看,然后过去把左边那角往上提了一指。
洪皓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提那一指,是为了让风从底下过。”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们南边晒纸也是这样。”洪皓说,“底下不透风,上面那层就发霉。”
“你们南边晒纸。”女人说,“难怪先生身上有股味。”
“什么味?”
“石灰味。”她说,“纸怕虫,要用石灰。用石灰的人,屋里一定有纸。”
洪皓没有答话。他往马厩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在提那块布的角,提得很准,一点都不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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