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几分,说得又稳又缓,像是在安抚一匹受了惊吓的骡子,手心里没有鞭子,只有一把刚摘下来的芦苇须。
孟老汉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他想了些什么,谁也不得而知。然后他直起腰,将手中的船桨放回桨座上,桨柄搁进凹槽里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像是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那一把瘦骨嶙峋的身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肃穆——像一根撑船的竹篙,又细又直,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枝节,却偏要站得一丝不苟。
站直之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短褐,把不知何时被江水打湿的衣角拧干,水淅淅沥沥地滴在船板上;又用指腹抹掉胸口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水珠,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朝见。其实他这身衣服怎么整理也整理不出什么样子来——一件穿了好几十年、洗得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褐,再怎么拧、再怎么抹,也还是那件旧衣服。但他还是整理了,就像他每次送客人上岸之前都会整理一下船篷——不是因为有多体面,而是因为这是他对得起自己良心的唯一方式。
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和老主顾拉家常时的热络语气——那语调被收了起来,像是把一件洗得干干净净却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外套叠好放进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下去的声调,端端正正,不卑不亢,像一个百姓在跟官家说话时该有的距离感。他守了这条江一辈子,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近、什么时候该远,近的时候可以跟你聊一整天,远的时候你就只能看见他低头划桨的后脑勺。
“若是寻常之人,小老儿自然是不会放在心上。可您是大明的王爷,小老儿破船一条,怎么能配得上您金枝玉叶的身份呢?”
说罢,他也不等朱樉回答,便径直弯下腰,双手握紧船桨,用力往水中一探。桨片切进江水里,切得稳稳当当,几乎听不见水花声——他用了一辈子桨,知道怎样入水最省力、最无声。肌肉鼓胀的双臂同时发力,青筋从腕到肘连成一条线,将轻舟缓缓划向江边的芦苇荡。
船底擦过浅滩上的水草发出沙沙的细响,船舷蹭过密不透风的苇秆,苇叶上的露水被震得簌簌落下来,凉凉的,其中一滴恰好掉在解缙的手背上。船身轻轻一颤便搁浅在了松软的淤泥上,船底的泥浆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气泡,气泡破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江面上听来格外寂寞。
孟老汉直起腰,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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