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拒绝对方搭船,无非是两点原因。一是怕惹麻烦——他这条破船无根无底,经不起官府的半点刁难。城门吏随手扔一张封条就能让他在岸边的芦苇荡里饿上好几天,连买米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二是对方的身份——吴王之子。他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当年汉王就是败在那个人的父辈手里,他的兄弟们就是在鄱阳湖一战中沉入了这片他漂了一辈子的江水。那些兄弟的名字他还记得——赵狗剩、李三水、孙满仓——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字,都是因为家里穷、连大名都没人给取才起的贱名。他们沉在哪一片水面底下他都知道——赵狗剩在西边那个回水湾,李三水在北边那个急流口,孙满仓在南边那个暗礁滩。可他从来没去捞过。不是不想捞,是不敢捞。捞上来了就又欠他们一句“为什么我还活着”。
可那个人——那个人的子孙。今天坐在他的船上,不但没有拿身份压他,反而客客气气,尊重了他的选择。他只是个划船的瘦小老人,只要这位王爷说一句“你不送也得送”,他也只能乖乖划桨。可这位王爷没有说。不但没有说,还帮着他拦住了那个气得跳脚的小书生。临别前还把那锭他舍不得用的碎银子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分文未取,一个子儿都没少。他不是没见过大方的客人,多给几个铜板的阔气客商他也拉过不少。但把银子踢还给他,还不让他有推辞的机会——这份体恤里没有施舍的傲慢,只有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官家人身上感受过的平等。这让他觉得,面前这位王爷,跟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反差,令他感慨万千,心中愧疚不已。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船已离岸,说什么都传不过去了,风会把话音吹散的。他只能转过头,背对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低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江风裹着,送进了辽远无边的夜色里,最后也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岸上。
一人一船消失在夜色深处。江面恢复了平静,只剩几星渔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明灭不定,像是在跟夜风玩一个永远玩不完的游戏——风一吹,火就缩一缩;风停了,火又亮起来,执拗得很,怎么都不肯灭。
解缙站在江边,望着一望无际的空旷江面,思绪万千,心中百感千回。他把书箱搁在地上,背着手在江边来回踱步,草鞋踩在湿润的泥滩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他踱了三圈,又在芦苇丛前停下来,望着那层层叠叠被月光染成银白的苇穗,忽然开口沉吟道:
“北风吹冷薄寒裘,万里遥怜上国游。雪色迷人明两岸,江声入夜到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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