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京师落了这个冬天的第三场雪。
雪是从昨夜开始下的,比前两次都大。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将整座京师裹进了一片厚重的银白之中。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半尺多深的雪,压得屋脊上的脊兽都矮了几分。
禁军都督府营房外的校场上,白茫茫一片,往日里将士们操练时踏出的黄土路面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的雪被,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朱厚照坐在营房的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轻抿一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营区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刘瑾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分寸感:“陛下。”
“进来。”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房里清清楚楚。
门被轻轻推开,刘瑾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落了一层雪,肩膀上、帽子上、袖口上都是白色的,像是从雪地里走出来的一尊雕塑。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才走到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
“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
刘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报,双手呈上。
奏报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折成了奏折的形式,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三法司三族缉拿总册”几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陛下,原三法司上下两百余人的三族,一共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四人,现皆被缉拿至京城,不知该做何处置?”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营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万八千三百五十四人。
这个数字,加上此前已经诛杀的刘健、谢迁、李东阳、刘文泰等十人的九族一万二千四百八十人,就是三万零八百三十四人。
三万多条人命。
朱厚照伸手接过奏报,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奏报上写得密密麻麻,分门别类,条目清晰——每一名原三法司官员的名字,以及其三族亲属的名单,关押的地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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