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洪皓把那一抱草重新倒了一遍。
一根一根看。他看见草里有东西——不是鸡蛋,是一张纸条,卷成很细的一根,塞在草茎中间。草茎是空的,有人把它劈开,塞进去,再合上。
他把纸条展开。上头一个字都没有,是空的,只是纸。
洪皓看了很久。空纸比写字的纸难懂。他把纸对着灯,灯苗晃了一下,纸上没有水印,没有暗字,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放下,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嚼了很久,然后吐出来。纸的味道里有一点咸。
咸的东西只有一样:盐。这纸是被人拿盐泡过的。泡过盐的纸,写上的字当时看不见,放在火上烤,字就出来了;烤过了,字又会没了。一张纸只烤得一次。
洪皓没有烤。他把纸条重新卷细,塞回那根草茎里,把草茎合上,放回草捆最底下。然后他吹了灯。吹了灯他还坐着,黑暗里把那两块鸡蛋从怀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切换】建炎三年 · 春 · 冷山 · 屯子 · 同一个夜里
同一个夜里,那个女人没有睡。
她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只碗,碗里是水,水是满的,满得都快溢出来。她的手放在碗上,但不碰碗,手掌悬在碗口上面一寸的地方,很久。水一点都没有动。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袖子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块蓝布上的补丁。不是补丁,是补丁底下缝着的一小块布,布上抹了东西,黑黑的。她把它放进碗里。那块布沉了,水面上浮起一点黑,慢慢散开,散得像一滴墨。
她看着那一滴墨,看着它散完,水又清了,清得像什么都没放过。
她端起碗出了门,把那碗水泼在门口,泼得很远,泼到了别人家的墙根底下。那墙根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一小片地,那片地上今年还没种东西。
【切换】建炎四年 · 春 · 冷山 · 马厩 · 一场雪之后
又过了一年。
雪停了第三天,雪压塌了马厩西边那道土墙的一角,塌下来的土冻成了硬块。洪皓站在塌角那里看——他看的不是土,是那匹老马。老马站在塌口那儿,没有往里走,头朝北。
他把它牵开,牵的时候摸了一下马背,掉毛的那一块还是掉着毛。他把马拴到东边,自己蹲下去,把塌下来的土块一块一块搬开。搬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土块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不是草,是布,是一根布条,颜色是蓝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