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边走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十四万是她老公的命换的。她用那笔钱给儿子交了大学学费,剩下的开了这个肉摊。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包括人情。所以今天她送你半斤排骨,不是因为你是陆时衍的太太,是因为她想让你知道,你嫁的这个人曾经帮过她。那半斤排骨不是排骨,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谢礼。你拒绝她,就是在拒绝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攒够的尊严。”
苏砚沉默了。不是那种无话可说的沉默,是脑子里的算法正在被另外一种东西重新校准的沉默。她习惯的商业逻辑是等价交换——你付钱,我交货,两清。但刚才那半斤排骨的交易不属于这个逻辑。那是三年时间、十四万赔偿金、两份劳动仲裁申请书和一颗终于能安心睡觉的心共同铸造的等价物。她算不出这笔账的公允价值,因为所有的公允价值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双方都是理性经济人。而菜市场里的交易,大多数时候,双方都不是。
“她叫什么?”苏砚问。
“不知道。我一直叫老板娘。”
“下次来的时候,问一下。”苏砚说,语气很平淡,但陆时衍听出了那句话底层的指令——她在往自己的记忆库新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菜市场”,第一个条目就是“卖肉老板娘的名字”。
买菜的进度比陆时衍预想的要慢很多,不是因为苏砚挑剔,恰恰相反——她太不挑剔了。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所有的商品都应该是标准化的。排骨就是排骨,土豆就是土豆,不存在“这块排骨比那块好”这种玄学判断。所以当陆时衍拿起一块排骨对着光看颜色、用手指按肉质、还凑近了闻味道的时候,苏砚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原始人在跳求雨舞。
“你在干什么?”
“挑排骨。这块肉色偏暗,是冻过的,不能要。”
“你怎么知道?”
“看的。”
“你怎么学会看的?”
“我妈教的。”
苏砚沉默了两秒。“我没有这个机会。”
陆时衍把排骨放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苏砚的母亲在她上大学那年去世了。这件事他知道,但苏砚从来不提。她的不提不是那种隐忍的不提,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把整件事封存在数据库最深处的删除标记里的不提。他只见过一张她母亲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站在电子科大的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那个女人笑得很温柔,温柔到和苏砚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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