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元年正月初十的大朝会散后,午时的阳光穿过紫禁城厚重的宫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冬日的日头没有温度,照在人身上,只觉着寡淡,像隔了一层什么。
王鏊没有乘轿。
他沿着宫道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奉天殿到午门,这一段路,他走了快三十年。
当年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宫城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进士。
那时候他站在丹墀之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御座,心里想着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他以为只要皇帝圣明、臣子贤良,天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三十年后,他坐在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才知道——天下最难办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治水,不是赈灾,是收税。
而今天,皇帝在大朝会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富国富民。”
这四个字,皇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王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脊背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富国——国家的钱从哪里来?从赋税来。
富民——百姓的钱从哪里来?从土地来,从生意来,从劳动来。
但大明的赋税,早就收不上来了。不是百姓不交,是有太多人不交。
那些士绅,那些乡宦,那些有功名在身的、有背景靠山的、有家族撑腰的——他们有田有地,有铺有产,但他们不交税,或者交很少的税。
他们用各种手段瞒报田产、虚报灾情、贿赂官员,把本该交的税一分一分地省下来,装进自己的口袋。
那些朝中有人、地方有势、靠山硬的家族,一句话,地方官就给他们减免赋税;一个招呼,税吏就不敢去他们家收税。
那些贪污受贿的、克扣军饷的、走私漏税的,把朝廷的银子、百姓的血汗钱,一箱一箱地搬进自己家的库房。
这些人,才是皇帝要动的目标。
但皇帝动他们,不需要自己出面。
皇帝有六军都督府的五十七万大军,有东厂、西厂、锦衣卫,有巡察寺,有监使——皇帝有一百种方法让那些人把钱吐出来。
可他王鏊有什么?
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但他的手底下,能用的人有几个?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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