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的周末总是热闹的。
林微言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蟹壳青,像一幅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水墨画,墨色褪得刚刚好,留白处透出纸的本色。她站在潘家园门口,呵了口白气——十一月初的北京,清晨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像被小刀子轻轻刮了一下。她把手往大衣口袋里又缩了缩,指尖碰到口袋里一颗用锡纸包着的薄荷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压得有些变形了。大概是上周陈叔塞给她的。陈叔总觉得她太瘦,口袋里永远要装点吃的,糖、饼干、独立包装的牛肉干,像喂一只他放心不下的猫。
潘家园的旧书摊区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摆开了。摊主们裹着军大衣,耳朵上夹着烟,一边呵着白气一边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书。书脊在晨光里排成一排,像一群还没睡醒的老头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有人觉得是霉味,但对林微言来说,那是时间的味道。她在书脊巷长大,从小闻惯了这种味道,每次闻到都会想起父亲坐在修复台前的背影,台灯的黄光打在他的白头发上,镊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像长在手指上的第六根指头。
她蹲在一个摊子前,翻看一摞清代的医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秋天的枯叶上。她用指尖轻轻地、一页一页地翻,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猫。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她翻书的架势就知道是行家,递了张小马扎过来:“姑娘,坐着看。这摞子书刚从山西收来的,老中医家里出的,品相一般,好在全乎,没缺页。”
林微言接过马扎,道了声谢,坐下来一本一本仔细翻。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垂下来几缕碎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棕色。她翻书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得像个正在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旁边卖瓷器的摊主多看了她两眼,心想这姑娘长得倒是好看,就是看着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她正在检查一本《本草备要》的虫蛀情况时,余光里出现了一双皮鞋。黑色的,擦得很干净,鞋面上沾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梧桐叶,主人还没发现。那双皮鞋在她旁边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她没有抬头。但她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只有一瞬,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她知道是谁。
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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