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福州城沉入最深沉的寂静。打更人敲过四更天的梆子,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孤独的鸟鸣。海潮客栈三楼的一扇窗户还透出微弱的烛光,那是顾衍之的房间。沈清辞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聚贤庄那一夜的所见所闻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锯。不是疼,是闷。那种闷比疼更难受,因为它没有出口,只能淤积在胸腔里,一点一点地膨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丞相要杀他,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从三年前他截获第一封通敌密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上了丞相的必杀名单。但那封信他从未公开,甚至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他知道——没有足够的证据,公开那封信就是打草惊蛇。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将丞相一网打尽的时机。三年过去了,时机没有等到,等来的却是越来越紧的绞索。
如今丞相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身边。易容,替换,安插内应——这些江湖手段用在一个将军身上,说明对方已经不再顾忌什么了。他们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无声无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不能溅起来。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封贴身收藏的密信。羊皮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上面的北狄文字在烛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那是阿古拉的笔迹,他确认过很多遍。信中提到“内线”提供的雁门关兵力部署,详细到每一个烽火台的换班时间。这些信息,除了军中将级以上的人,不可能有人知道。
孙怀仁已经被抓了,但密信中提到的“内线”不止他一个。顾衍之在军中进行过秘密排查,发现至少有两条线还在运转。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因为打草惊蛇会让内线销毁证据,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是猫踩在瓦片上的那种声音——轻盈、柔软、几乎不可闻。但顾衍之的耳朵在战场上练了三年,能分辨出箭矢破空的方向,能听出马蹄声中的数量,这种脚步声在他听来,清晰得如同有人在他耳边跺脚。
“进来吧。”他低声说。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沈清辞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她还没有换下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柄短剑,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而清冷。
“睡不着?”她问。
“你不是也没睡。”
沈清辞走到桌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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