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剑庐不在镇江城里。
楼明之按照短信里附带的定位,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区,过了润扬大桥,又沿着一条没有路名的土路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土路两侧是成片的芦苇荡,芦苇已经枯了大半,干黄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远处窃窃私语。车灯扫过芦苇丛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根芦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瞬就隐入黑暗。是铁锈还是血迹,他没停车,也没说。
车最终停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边上。采石场的坑底积了一潭死水,月亮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像一面被人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镜子。水潭边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老宅子。
说是宅子,其实更像一座碉堡。青砖到顶,窗开得极小,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把门楣上“旧剑庐”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那三个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刀刻在青砖上的,每一笔都入砖三分。谢依兰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那三个字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见过这个笔迹——跟刚才地图上师叔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你师叔刻的。”楼明之也看出来了。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伸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门轴发出极长的一声**,像一个人被从梦里硬生生拽醒。门内是一个四方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经发绿了,浮萍长满了整个水面,只在水缸边缘露出一圈陶土的颜色。水缸后面是大堂,堂上点着蜡烛,烛光把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不是温馨的那种亮,是审讯室的那种亮。
许又开坐在大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三折,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被盘得油亮油亮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滴。他正在喝茶,动作很慢,端起,吹开茶叶,抿一口,放下。一个人的悠闲,在这种荒郊野外的老宅里,本身就是一种示威。
“楼队长,谢教授。”许又开放下茶杯,朝他们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一位许久不见的长辈在招呼晚辈入席,“这么大的雨还肯来,许某感激不尽。”
楼明之扫了一眼四周。大堂两侧各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站得笔直,脖子上清一色没有戴任何挂饰——他知道这些人是谁,许又开的“编辑团队”,对外宣称是负责整理武侠文稿的助手。三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给他递过名片,名片上印的头衔是“《武林旧事》杂志社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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